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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宮里深呼吸

张纳新

 

  忽然有了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感觉,对罗浮宮(Louvre Museum),我终於可以说些什么了。
  这种感觉我等了七年。自从第一次在罗浮宮遊了半天后,我这粒微尘样的小鱼,一直思恋着那个深不可测的地方,一直有一种表达的冲动,也试着动了几次笔,卻一次次夭折了。火候不夠,学养不深,笔力不逮,罗浮宮哪里可以轻易书写?这次又到巴黎,突然间明白,要道出罗浮宮的些许滋味,需要两个方面的预备:学识和灵魂。


罗浮宮 Louvre Museum

  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收藏品最丰富的博物馆,罗浮宮就像西方艺术的沧海,而我对西方艺术的了解,卻几乎一片空白。虽然对西方艺术早已心仪,在大学时还抄写了迟轲的西方美术史话,生啃了莱辛的拉奧孔,等等,但一切的积蓄,到了罗浮宮,都变成了沧海一粟。一粟面对沧海,似有万语千言,卻只能望洋兴叹。同时,更重要的,思想的表达离不开灵魂的声音。贝多芬(Beethoven)有言,“出自內心才能进入內心”,正是如此。对伟大作品的欣赏,实质上是灵魂与灵魂的碰撞和对话,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多好!
  这几年,我在这两方面的所得比较侥倖。学识方面好说,有意无意自己能积累一些,可灵魂的成长,全靠造物主的作为了。感谢上帝,祂启示我有一天忽然明白:罗浮宮对我的吸引,以及我对罗浮宮不忍割舍的抒写的冲动,实际上是灵魂胚胎的一种萌动。我惊喜地感到灵魂的一隅涌动起新鲜的气象,更感恩於他一点点扩张这崭新的境界,现在,我终於能斗胆与罗浮宮进行平等,简单的精神对话了。
  当然,这些变化或许也可称为时间的艺术。时间也是一种距离。原来我离罗浮宮太近了,仰视高山,不见全貌,无从谈起。只有走到七年后的这个点上,离开这么远,才得以一睹她的全貌,有了囫囵吞枣式的整体感。这一过程犹如煲老火靓汤,是时间的造化,到了恰当的时候,汤料全然入味,汤味悄悄溢出。现代,我满屋子都是罗浮宮的味道了─一是辉煌,二是朴素。
  辉煌,不仅是指具体的画幅,雕塑的辉煌,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辉煌。这种辉煌不仅仅是眼目所见的,更是心魂感受的,她超越了具体的形式,化为了无所不在的某种气息。我在罗浮宮流连时,那种流动着的恢弘气韻,气象和氛围,虽然看不见,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強烈地感到她的存在,她的光芒,甚至能感到那无数炫目的分子漫空飞舞着,随着呼吸不断扑入我的身体,我的每一个毛孔快乐地张口迎接着,生命深处不住地颤慄。其实对绘画,雕塑的欣赏,我是门外汉,但为什么会有如此強烈的反应?为什么时过七年仍在心中萦绕不散?现今我确信,人有三种需要,一是感性的,二是理性的,三是灵性的,罗浮宮打动我的辉煌,正是她激起了我灵性的共鸣,是对灵性的一种蓦然喚醒,就像阳光突然射进了黑暗的屋里,雪亮一片,美丽无比,刻骨铭心。
  这种灵魂开窍,共鸣的状态,让我想起遊学剑桥的徐志摩。当年他在剑桥遊学一年多,其实並不见得听了多少课,学到了多少知识,在他后来抒发剑桥情结的大量诗文里,我们看到他心中荡漾的多是剑桥的自然风光,他如何躺在康河的船里看星星,遐思,听黃昏教堂传来的钟声…是剑桥的氛围,气息濡染了他的灵魂,与他灵魂里的渴求交感,共鸣。所以他说,剑桥是他睜开灵魂眼睛的地方,是他的自我意识觉醒的地方,甚至他的一生都深深地烙上了“爱,自由,美”的剑桥精神。从他的身上,我们看到辉煌的精神氛围对个人的灵魂发育是何等的影响。


康河的风光

  那么,什么是灵魂?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清楚,只是两年前,当我给孩子念海的女儿时,最后一句话是:三百年后,她将有一个不死的灵魂。孩子问我什么是灵魂,我才一下子想到一个比喻。我回答她,人像个灯笼,灵魂就是里面的灯,有了它,灯笼才发光。后来我又想到,每个人的灵魂其实都有发光的因子,但能否发光,关键在於昇华与否。这又像萤火虫,不飞,黯然一生,振翅,才能晶莹闪亮。所以,那些促使发光的因子,一定是升腾着伟大的美的东西,是超越了感性,理性存在的东西,使灵性得以激发和满足的东西。罗浮宮里的作品,之所以律动着精神的辉煌,我想,关键是作者的灵魂在振翅,虽然我看不到那些翅膀的闪动,但可以感受到那舞动的气息,並且,那气息也吹动着我的翅膀动了起来。正如徐志摩的灯笼在剑桥通上了电,我的一只灯笼在七年前的罗浮宮里点上了烛。
  罗浮宮如此辉煌,卻又是朴素的。朴素是辉煌到极处的表现,大音稀声,大雪无痕,至人至常。那些伟大的作品,辉煌得令人惊歎,卻又朴素得令人诧異,其中最典型的当属“镇宮三宝”了。三宝声名赫赫,应是鹤立鸡群,傲视独步的仪态,但意想不到的是,当我走进了她们的展区─她们的闺房,卻像进了名模的家中,感到一种卸妆之后的朴实自然。蒙娜丽莎的微笑流露着善解人意的低调,胜利女神飞翔的态势也並不那么张扬,倒显出她的某种柔弱,似在寻找坚实的依托。维纳斯也沒有心醉神迷的灿烂了,她的线条淡了,皮肤不是光洁如玉,甚至前身后背都显出伤痕一样的坑洼…


蒙娜丽莎 Mona Lisa


萨莫特拉斯的胜利女神 Victoire de Samothrace

断臂维纳斯 Venus de Milo

  看惯了她们在图冊中的风采,刚开给我很不适应这种平易,然而又很快明白了,这是难得的大美。她们在图冊中的那一刻,最佳的光线,最佳的视角突显出她们最清晰的线条,最饱满的生命,而近在咫尺全方位的展示,呈现出另一种不在她身边永远也看不到的恬淡,自然之美。在特別的灯光里,她们集中地闪耀着神性的灿烂,完美神秘;从画冊上走下来,她们又坦率着人间的朴素,真实可触;她们像天使,识了人间煙火,将神性与人性合为一体,令人仰歎,又平易可亲。她们是活的,我觉得。我们是平等的,美哉!
  罗浮宮的朴素,是一种整体的情调,不仅艺术作品如此,作品的佈局,配套设施的设计,包括用光等等也都散发着这种味道。比如那供参观者休息的沙发,造型简洁平实,像一张张四方的席梦思(Simmons),可坐可臥,宽松随意。绘画展厅的光照也几乎都是自然光,只在少数天气里,用人工光来调和,但调和得天衣无缝,极其自然。这是贝聿铭的匠心独运。人们一路观赏,还可以在钟情的任何一幅画前停下来,支了画架,随意临摹,如在自家画室…罗浮宮真是奇妙,她沒有把来这里的人当作外人,无论是懂艺术的,还是随意来看看的,她的态度都朴实大度,真好。
  辉煌而又朴素,朴素而又辉煌,罗浮宮耐人寻味。
  或许,我说的这些感觉,依然是盲人摸象而已。

200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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