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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得浮生半日閒─岭南之风

国樑

 

  东方渐露点光芒,稍作整理外出,我一向喜欢每到新的地方,早起嗅到不同地方的气味,现在一切都属全球化,每个都市大同小異,风景线也是,只在凌晨行人稀少,空气新鲜,才能感受到城市独有的气味,节奏和脈搏。
  地铁在地底穿梭,四十来分钟后把我带到美孚站,出站时一缕金黃的阳光从高楼的空隙挤出投到腳旁。离公园开放还有一段时间,就在附近的麦当劳进早餐,顺便取一份免费的小报。提起免费的小报,在美国的报业渐渐起了转变,一般的大报销量日在下降,可是免费的小报不断的增加,方便上班的人在公共交通工具上阅读。
  步出餐室,外面的行人多了不少。附近的巴士站满着上班的人,信步穿过美孚新村,到达岭南之风的北门,岭南之风位处荔枝角公园的北方,公园里晨运的人也不少。进入北门,里面晨操多长者,太极的,舞剑的,扇舞的都随着卡带机传出音乐运动,热闹得很。我沿着园中间人工湖慢走,穿过不同的亭台楼阁,绿茵的草地,来到园西“观云逐月”的石亭,登亭西眺,晨曦怡人,水中反映金光点点。园东的景色尽在眼下,可惜这里门楣窗槛为前景,显视不了园林借景之特点。



  借景是园林设计特色之一,唐代的滕王阁,就借赣江的景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岳阳楼近借洞庭湖水,远借君山,绘成一幅气象万千的山水画;杭州西湖十景互借,各“景”又自成一体,构成“明湖一碧,青山四围,六桥锁煙水。”的诗情画意。明代计成的园冶中提及:园林“巧於因借,精在体宜”;“泉流石注,互相借资…借者:园虽別內外,得景则无拘远近…俗则屏之,嘉则收之…”
  借景是把外面的景物“借入园內”,将有限的园林空间,扩大视野,丰富遊赏的內容。借景分:一,近借;二,远借;三,邻借;四,互借;五,仰借;六俯借和应时借七种。借景的內容有:借山水景物,如远岫屏列,平湖翻银,水村山郭,晴岚塔影,飞阁流丹,楼出霄汉,堞雉斜飞,长桥臥波,田畴纵橫,竹树参差,鸡犬桑麻,雁阵鹭行,丹枫如醉,繁花烂漫,绿草如茵等。借人者有:寻芳水滨,踏青原上,吟诗松荫,弹琴竹里,远浦归帆,渔舟唱晚,古寺钟声,梵音诵唱,酒旗高飘,社日箫鼓等。借气象者有:日出,日落,朝暉,晚霞,圆月,弯月,蓝天,星斗,云雾,彩虹,雨景,雪景,春风,朝露等。借听觉方面有:鸟唱蝉鸣,鸡啼犬吠,松海涛声,残荷夜雨等。



  岭南之风於2000年十一月开放,荔枝是岭南名果,地处於香港的荔枝角,故以岭南风格为设计,命名为“岭南之风”。园面积一万二千五百平方米,水域面约佔百分之二十,即二千六百平方米。建筑沿湖而佈,向外伸延,以月亮为主题。“源同崑崙海,流異岭南风”是建园的特色,园內仿自东莞可园,佛山梁园,顺德清暉园和番禺余荫山房的广东四大名园。一般传统园林多属私人花园,而“岭南之风”则是公众设施,要顾及群众的安全和人流的顺畅,颇费心思。一为保留私家园林的特色,部分园地设有围牆,作为分隔之用,园中有十景区,包括“有凤来仪”,“群星邀月”,“桥廊画舫”,“月起薰来”,“观云逐月”,“奕亭残局”,“溪流影月”,“北门绿茵”,“健康去屣”和“泰然自若”等。

 

  十景各有特色,“桥廊画舫”则仿照余荫山房的“浣红跨绿”,船舫隐蔽,要绕园一段的曲径才抵此地,有避世之感,靜听浣浣流水之音,细察池中月色,也属养生之道。“健康去屣”则是以卵石砌成小径,去屣在石径中来回,促进腳部血液循环,以达強身健体之效。园中其他的景点,都以月为主题,如“群星邀月”,“月起薰来”,“观云逐月”和“溪流影月”等。
  园內採用的陶塑,瓦作,灰塑,石雕,木雕也真是上选。假山石取於广东英德太湖石,石是裸露的熔岩自然崩落流水溶蚀,经年月风化形成,形态奇異,花纹错杂,石青色中带有白脈纹,微灰和浅绿,具有“瘦,皱,漏,透”特点。清陈洪范七言律诗:

问君何事眉头皱,独立不嫌形影瘦。
非玉非金音韻清,不雕不刻胸怀透。
甘心埋沒苦终身,盛世搜罗谁肯漏。
幸得硜硜磨不磷,於今颖脫出诸袖。

  清代朱彝尊的七言律诗对英石的讚美:

曲江门外趁新墟,採石英州画不如。
罗得六峰怀袖里,攜归好伴玉蟾蜍。

  南宋杨万里七言律诗詠讚天然英石大盆景:

清远虽佳未足观,浈阳佳绝冠南峦。
一泉岭背悬崖出,乱洒江边怪石间。
夹岸对排双玉笋,此峰外面万青山。
险艰去处多奇景,自古何人爱险艰。


瘦,皱,漏,透

 

  岭南之风选石,佈石,置石,安石手法多经咀嚼,效果理想,可说是上上之作。

  在最近的几星期內到过两个中国园林,一是香港的岭南之风,另是北美俄勒冈州(Oregon),波特兰市的兰苏园(Portland Classical Chinese Garden),波特兰市和中国的苏州在1988年成为姊妹城市,兰苏园也於2000年九月开放。园中人工湖佔地八千多平方呎,当年由国內引进六十五位工匠兴工,园林仿苏州私家园林,国內专人设计,美国建筑公司施工,为附合当地的建筑条例修改。


兰苏园


  那天我妹妹作向导,家妹为当地的建筑师,对当时施工的一些小故事略知一二。园中景点有:“画舫煙雨”,“浣花春雨榭”,“半窗推翠”,“倒影清漪轩”,“沁香仙馆”,“镇月亭”,“古箏湖”和“涵虛阁”等。波特兰市雨季长,园以雨为主题,涵虛阁內设有茶寮,颇受外国人仕欢迎,座无虛席。沿湖不设栏杆,向妹妹问及公共安全的问题,原来湖水在十五呎以下,不受栏杆的限制。围牆髹白色,苏州园林风格,园內借景多取近借,取景可真上上之选,有孔几明窗之意。中国园林沒有独立的语言,借用建筑,园艺,诗书画等,园里景物其中的对联乃重要的部分。妹妹离开国土多年,於美国中学及大学接受教育,中文水平有限,每个景点的对联给她简单的翻译,令她有更深的认识,增加欣赏趣味,她也不时提及当时施工的小插曲。原来当时完工之时,发现人工湖漏水,每日耗水量甚多,只有停止开放,人工湖重新施工。

  话又回到岭南之风,园中对联撰联者有:

黎简隶书七言联
水之江汉星之斗;凤有梧桐鹤有松。
石鼎道士,黎简。

刘华东隶书八言联
壮志鹏飞,宽如渤海;奇姿鹄立,峭若崑崙。
秀良一兄雅赏,嘉庆戊寅秋分,三山刘华东书。

康有为行书五言联
戶牖观天地;山川足古今。
奠孙仁兄,康有为。

梁启超行书八言联
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清明在躬,志气如神。
新会梁启超。

高剑父草书五言联
酒寻名士饮;礼爱野人真。
建国廿二年双十节后一日,春睡画院灯下,剑父。

罗叔重仿石刻隶书七言律诗
十里桃花五里桥,楼台夜夜可怜宵;
苍茫楚泽春将老,鸟咽秦淮水未消。
岂与寻常论落拓,更无颜色不萧条;
几曾买得东风笑,流涕三更玉管箫。
旃蒙大荒落之年端阳节日,罗叔重仿石刻书詠桃花一律。

邓芬行书七言联
九枝灯燄难为色;百宝屏风竞吐光。
锡明仁兄新居雅鉴,振雄奉祝,癸卯冬,昙殊芬。


  园中的景点,试进入建园者的思维,理解设计时的逻辑,希冀对园有更深的认识及欣赏,岭南之风的设计多以西方设计原理为本。中国的园林只属设计的“模题”(motif),在直线上的处理见不到中国书法云底直线的趣味,若能如卫夫人所提:“若千里之阵云,隠隠然其实有形。”迂回的曲径也属几何图形的圆弧,沒有中国园林的一弯一拐另有新天地之妙。波特兰的兰苏园,设计本於中国苏州园林,后来虽经西方建筑条例的更改,也減不了苏杭私家园林的韻味。
  坐在亭中美人靠时,突然意会到西方家具中的Lovers seat,椅呈S形,两者相背而坐,卻面对着面,极有互动之意,坐在美人扣上,细心欣赏栏侧的景物,別有一番情趣。


Lovers Seat


美人靠

  澳门有卢九花园,台北板桥有林家本源园邸(又称林家花园),但香港就沒有一个中国私家庭院,香港富可敌国的人不少,出资兴建私家园庭的大有其人,是否就像王粲的登楼赋中的那句:“曾何足以少留。”的心境呢?。行文时香港正在为保留中区古建筑群订方案,決定把天星码头的旧钟楼拆除,真是可惜。我这么想,现在香港对文化历史的保存,上止十九世纪的殖民地时代,卻忘记以前渔港时代的蛋家文化,虽然旧钟楼还不足五十年,不能成为文物,可是香港今日的成就,多少是那群朝九晚五,听着钟楼发出的报时讯号奋斗而得,这是他们生活的节奏和脈搏,哪忍心在这历史冊上撕下这光辉的一页。衙前围道旁的老虎岩,钻石山,何文田山,铜锣湾的木屋等,都是香港能成为国际都会的萌芽地方,值得我们深深的思考,珍惜。坐在这填海而成的荔枝角,缅怀当年的南华泳棚,荔园的乐声,划船到附近艇上吃的那碗地道艇仔粥,一乐!园林的借景,眼前岭南之风借的是压顶的水泥大廈,是否另有新意,要我们珍惜这偷得的半日閒吧!在这烦嚣的都市能有这样的园林,真是难得,教我不得不向造园者脫帽起敬,鼓掌庆贺!

翼展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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