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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於《圣经新约和合本修订版》的几点浅见

殷颖

 

一.和合本圣经翻译修订之沿革

  基督复原教近代传入中国,自马礼逊始,迄今已逾二百载。马礼逊蒞华之初,即致力於翻译中文圣经,於1813年译成新约,於次年出版。后得米怜协助於1819年完成旧约。1823年在马六甲出版圣经新旧约全书,名为神天圣书。而早在十九世纪初,马士曼已在印度将中文圣经译成(1811年译成新约,1822年译毕旧约),这是新约最早译成的中文圣经版本。1843年南京条约订定后门戶大开,传教事业随之兴旺。原有的圣经版本已不符需求,於是伦敦会,公理会,美国浸礼会及马礼逊教育会等代表,齐集香港讨论重新修订及编辑事宜。1850年新约修订完成,1852年印制,但旧约因各方意见不一,无法取得协议。


图一:1823年出版,由马礼逊和米怜合力完成的圣经译本


图二:神天圣书后来再经马礼逊牧师等人修译;
新约名为新遗诏书(1837),旧约名为旧遗诏书(1840)

  1890年在上海举行宣教士传教大会,各教会均要求应有一本标准的通用圣经;遂达成联合翻译之协议。並決定组成三个委员会,选定委员译成文理,浅文理与国语等三种不同经文。但期间由於人事变迁与译者间意见之分歧,困难颇多。新约文理译本於1906年印制,新约浅文理则已於1900年即译成,至1904年才出版。旧约则因文理之变迁,译员认为无再分文理与浅文理之必要,乃合译成为一种,於1919年出版。第三组所译之国语和合本,费时二十七载,备极艰辛。中西译员平均在和合本的译文中,每一节都要花上数小时之久。和合本付印出版时,当初参与的人多已辞世,只有富善博士(Rev. Chauncey Goodrich, 1836-1925)一人能看到这本由许多人的心血与汗水合译成的中文圣经。


图三:1894年出版的圣经


图四:文理圣经內封面


图五:1919年和合本圣经內封面


图六:和合国语译本1943年成立修订委员会时候展示之档案图片。
左第二人为富善博士,图中有四位中文译者,左为李君,右第三人为袁君,
右第一人为刘君,第四人为王君,名均不详

二.和合本出版时的几位翻译大家及其影响


严复

  谈到翻译便无法不让我们想起翻译大家严复(1854-1921)。他所主张的翻译三原则︰信,达,雅,至今仍为我们翻译的圭臬。严几道的文笔严谨,其著名译著为天演论,有人批评严氏为翻译大家,但流传之作品不多,故其主张不能成为后世翻译的标准。这种评价是不公允的。严氏之译作流传不多,主要因为他翻译的书多为自然科学,社会学与政治学等,这类书有其时间性,过时了,便不再流传。很可惜他並未翻译可以流传的文学作品。同时代的另一位大翻译家林琴南(1852-1924),所译的皆为西方文学名著,例如,他所翻译的茶花女,虽为文言,但十分脍炙人口,无人可出其右。
  其实林纾不谙外文,要靠別人口译,他才可笔之於书;这便颇有些像和合本的中文译者。这批执笔译述的中文译者,多半都不谙外文,他们是靠当时懂中文的外国宣教士口述而执笔记录,才有了和合本。当然他们都应了然於严几道的信,达,雅翻译三原则,但他们不是用文理或浅文理,而是用民初一般平民的日常口语记述下来。由於不少译者可能是北方的信徒,便带出了一些当时习用的俚语。这便成为主要和合本的风格所在,而这一些俚语在百年之后,居然成为一种“属灵”的语言了。
  民初的翻译大家中还有一位苏曼殊(1884-1918),在和合本付印的前一年去世,是一位短命的才子(死时才三十四岁)。他精通英,日文与梵文,他的知名译作有拜伦诗集与雨果的悲惨世界等,主要的创作则为断鸿零雁记。其文风对民初的知识界与文学界影响颇大,和合本译者诸君亦应熟悉苏氏的译作。这些民初的著名文人与翻译大家们的笔意文风应都对和合本的译者有某些参考作用。
  民初还有一位翻译大家,就是鲁迅(1881-1936)。他首创直译风格,代表作为廚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一个句子可长达四,五十个字,读完下半句,便忘了上半句,要反覆推敲,上下求索,才略知梗概,这种译文读起来十分辛苦;是对读者眼睛与心灵的双重折磨。和合本译者诸君幸而未採用他的译法,但不幸后来一些早期教会的出版物,卻多有採用。这类译作读来佶屈聱牙,不知所云。成为早期教会出版品的特点,为各界所诟病。幸好和合本未採此译法,否则早已夭折,无法流传到今天了。不能不感谢神的引导。和合本执笔诸君所集体译作的这个版本,其成就影响了约一个世纪,亿万人使用的中文圣经。

三.和合本圣经为“五四”时代创造了一种特殊文体

  1919年由各差会在上海联合出版的和合本圣经,刚刚赶上了中国五四文艺复兴时代,许多五四时代的文人学者们都读过,甚至使用过这本圣经;胡适便多次在其著作中提到和合本圣经,林语堂更备极推崇和合本圣经。当年我在他阳明山寓所访问林氏,他回忆儿时全家每天晚上一同做家庭礼拜时,最后都要用主祷文祷告。当他在背诵主祷文时,脸上洋溢着虔敬的表情,令人感动。林语堂父亲为福建漳州长老会的牧师,林氏自幼在基督教家庭长大,並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后来虽一度信仰失落,最后仍回到神的面前。著有信仰之旅(道声出版)记述他的信仰历程。和合本圣经在五四白话文绽放时期发生过关键作用,许多圣经中的语汇,在当时已溶入社会沿用至今,例如无可取代的“福音”一词便早已为社会普遍接受,而且在日常生活中广泛使用。当代诗人杨牧等曾为文推崇圣经和合本,认为是一种特殊的文体,为五四时代重要的语文风格。两岸三地著名作家龙应台在其近作“两本存折”中引用了和合本传道书的许多章节,感叹世事的无常(详见拙著悲怆大地p.191),说明和合本圣经至今仍为文人所钟爱。
  我们今日已无法追溯当时执笔翻译的一些和合本的圣经译者们,但由和合本的语文中,可以读出许多经文是採用了北方方言来书写。而这种特殊风格的语法,在教会中使用了近百年之久,已塑造成一种特殊的“和合腔”,甚至成为一种“属灵的语言”。信徒在一起祷告“交通”时,非用此种语言,不能表达他们“属灵”的情感。成为一种“和合体”的口吻与口味,非此不能中肯表达心中的感受了。而这也就是“圣经公会”在修订或重译时,不得不郑重声明,不能偏离和合风格的原因。


图七:和合本手抄原稿一页(但以理书2:30-36)纽约差传图书馆存档

四.极端保守派对和合本圣经的看法

  和合本圣经国人使用近百年以来,塑造了一批信仰极端保守派的信徒,他们认为和合本圣经逐句逐字皆出於圣灵启示,一个字都不可改,视修订与重译为对圣经之亵渎,为大不敬。当年好友许牧世受美国圣经公会委托重译现代中文译本,便被视为洪水猛兽,甚至将许打成“異端”与“不信派”。这些人当然也不会接受和合本圣经之任何修订。认为即使和合本圣经译笔有误,亦具属灵深意,不宜轻言改动。这种说法当然是“太超过”了,我並不赞同。记得我为拙著踏着耶稣的腳印写序文,以“心灵的故乡”为题,某君看了之后说:“若将‘故乡’改为‘家乡’就更美了。”他所持理由是希伯来书第十一章中有句:“他们卻羨慕一个更美的家乡”(第十六节),他认为这才是“属灵”的语言。这证明了极端保守派信徒是如何珍惜和合本圣经中的每一个词汇与片语,信徒在一起聚集时,大家以此种充满灵意的语言“交通”,心中才能感到舒畅。因为他们已将自己灵性的生活与生命在和合本圣经中深深扎根了。圣经公会也不应忽视这批信徒读者群,因他们並非少数,乃为教会中的中坚与主流。

五.何谓和合本圣经的风格

  由於和合本圣经出现时,正是中国文艺大复兴的五四时代,因缘际会这本重要的典籍便成了当时学术界无法不重视的文献。和合本圣经直接,间接都对中文产生重大影响,将这种影响保留並衍续下来,应为教会很重要的属灵与文化的资产。我们要保留这个版本,便应重视它的风格(style),因一笔一划都为当年一群不知名的翻译者的智慧与心血。他们揣摩祈祷,将和合本圣经的中文笔之於书,传至今日,这个版本的读者已近亿人口,绝对应有圣灵的同在,以及神的美意。圣经公会做必要的修订是十分需要的,但应尽量避免破坏和合本圣经的基本格调。
  什么是和合本圣经的基本风格呢?从当年胡适,林语堂到今日杨牧,龙应台等人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和合文体”。和合本圣经使用了许多北方方言,俚语与民初时代的词汇,让今天的人稍稍感到陌生与离疏,但我们读来卻仍然能夠了解。这些词汇如:“巴不得”,“葬埋”,“咒诅”,“护庇”,“地土”,“晌午”,“产难”,“日头”,“崽子”,“聚敛”,“手段”,“服事”,“交通”,“计算”,“条规”,“意旨”,“兵丁”等等,这些和合本圣经词藻,若全部都改用今天的语汇,“和合风格”便会荡然无存了。
  中国四大名著(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遊记)各产生於不同的时代背景中,各有其特殊的文风与格调,绝对不可轻易改动,但我们今天不是都还在读这些作品,並不需改变它们的风格吗?因此建议和合本圣经中,除非有严重的错失,或今人绝对读不懂的词汇,否则应尽量保持原汁原味,不宜轻易更改。
  按圣经在全世界有千余种语言及数千种译本,和合本卻能历百年而不衰,近亿信徒仍在使用此和合本,且喜爱的程度有增无減。对圣经世界来说真是一个奇蹟。

六.口语与书写体的商榷

  和合本圣经之另一特点是不少经文是以口语译成,而和合本修订版卻多半将之改为书写体。我为文字工作者,绝对不拒绝使用书写体,但圣经主要的功能是宣讲,故口语体应尽量保留,譬如:“生命在他里头”(约翰福音1:4)为口语,修订版改为“在他里面有生命”(书写体)。“从他丰满的恩典里”(约翰福音1:16)(口语);修订版改为“从他的丰富里”(书写体);“穹苍传扬他的手段”(诗篇19:1)(口语),修订版改为:“穹苍传扬他手的作为”(书写体)。最具代表性的词汇是口语兼方言的“巴不得”,在新约路加福音十九章42节中,主耶稣说:“巴不得你在这日子知道关系你平安的事。”修订版改为:“但愿你在这日子知道有关你平安的事。”意思虽是一样的,但“巴不得”语气中那种情词迫切的语气卻不见了。

七.几处不必(不可)修订的经文

  由於和合本圣经源远流长,许多信徒早已将圣经中的经文背熟了,如一旦修改,便十分陌生拗口,不易为这些信徒接受,此应为修订版最大的障碍,故建议旧版中的某些经文,若无错误不宜轻改,如诗篇第二十三篇;四福音中的“主祷文”;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十三章中的“爱之颂歌”;以及约翰福音三章16节等,如一旦修订,必有负面的效应。但我卻发现这些经文都有修订的文字,如主祷文中的“如同免了人的债”,改为“如同免了別人的债”,按“人”应即指“別人”,有特別列出的必要吗?约翰福音第三章16节被视为圣经中的圣经,但修订本卻将“独生子”改为“独一的儿子”,唸起来反倒感觉怪怪的;哥林多前书第十三章“爱之颂歌”中将“又舍己身叫人焚烧”改为“又牺牲自己的身体让人夸讚”,修订得比现代中文译本更多,这已经不是小修而是大修了。但幸而诗篇第二十三篇只改了一个字,将“至”改为“致”(新标点和合本)且为同音字,读起来並沒有区別。这些常用且为大多数信徒背诵了的经文,如无十分必要,似应保留原貌为佳。

八.应考虑现实的困难

  圣经公会可能是应教会需求,才动用大批人力物力从事和合版圣经的修订工作,欲使圣经更臻完善,以达到传福音的效果。在此之前圣经公会也动用了许多人力物力完成了现代中文译本的圣经,该版本出版也已多年,我认为这是一个较为完善的译本。但实际上採用的堂会极少。该版本多半是给文字工作者与教牧人员与神学院老师作参考书用,教会中真正在使用的还是和合本圣经。而今日使用此种版本最多的人口,便在中国大陆。我刚刚向上海“中国两会”查证,他们已刊印了约七千五百万本和合本圣经,这些圣经在大陆地区广泛使用(不知圣经公会是否曾普遍征询过这些使用者的意见?)而海外的东南亚及台湾与北美等教会的信徒人口不过百万左右。若圣经公会要将和合本圣经修订得很多,我怕在未来还是不可能被普遍採用。因在短时间,甚至长时间內不可能再印七,八千万本和合本修订版,換下旧版。结果便又回到现代中文圣经的老路,只能作参考书使用。这样的结果,不知圣经公会是否考虑过?

九.和合本修订版的贡献

  和合本修订的新版,经许多圣经学者专家汇积他们的智慧,多年来努力工作才产生的这个新修订版本,将原本圣经中的时间,地名与度量衡单位等改成当代的名词与制度,读者不必再加以換算,十分方便,特別值得感谢。求神恩佑,使此修订版可更臻完善,对当下的福音传播能有更好的效用。

图一至七的资料由“美国圣经公会”(ABS)提供,张陵兮牧师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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