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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於江湖

吟萤

 

  历时一甲子的那本深蓝色纪念小冊,如一泓深碧的海,虽年代久远,冊之內页皆已脫落毀损,但还是坚持着它那身碧蓝的外衣。它曾经历过血色的战场烽火,曾被绿树红瓦的青岛海风拂吻过,並在澎湖马公天后宮4号牢房中,与我一同作伴,惊闻壁后夜半吱吱的门轴声与闪烁的憧憧鬼影。夜半被装上卡车,原本以为要填入深海,卻被送往一间阴湿的防空洞,在一盏小煤油灯的鬼火下,一囚两,三个月。石壁上有水滴在脸颊上,並同睡在湿漉漉的禾草上,成为蝨子们的食品;一吃就是几个月。偶尔被带到石室外小天井中放封,惊異地发现那块被切成不规则形状的天,卻出奇的蓝,蓝得如你坚持不变的外衣。在长时间的煙燻下,脸颊已被化装成为鬼魅,是由同囚者脸上看到了自己的鬼影。而你卻还是坚持着那种不变的蓝,蓝得让人心悸,也让我担心,生怕一不小心,你那身蓝衣会飞出石洞,飘到碧落中去。但你还是坚持要送我到台北军法处的看守所。谢谢你一路护送,再关进军法处的囚笼,才算真正过上一个囚徒最起码的日子,每日有两钵糙米饭可以享用,但浇在饭上的一勺玻璃菜汤,既沒有油,也沒有盐。好心的看守送来了一大碗粗盐,每人分得十余粒,用报纸包起来,深藏在口袋中,会与你不期而遇吧。因你一直守在我的口袋里,不棄不离,还随我发配到火烧岛的思想犯集中营。岛的周围尽都是碧蓝的大海,你本应回到碧海的湛蓝里去,但你还是舍不得离开,随我在岛上囚了两三年。我想你蓝得有些累了吧,你所传承的,是昔日青岛业余美校师生送別时,他们在你的冊页上,纷纷留下了怀念的笔跡,还有几笔淡淡的写意,都一搁半个世纪了。那些老师与同学们的画笔都已经禿了,鏽了吧,他们留下的祝福也都模糊得无法辨识了。而你卻还披着那一身深蓝的外衣,不觉得累吗?如今,你是终将找到一处归宿了。在我竹窗畔书桌的抽屜里,也已冬眠长达四十个年头了。当我偶尔打开这个抽屜,不经意地触到你的时候,我的手便会如有触电的感觉,我会惊觉迅速地将手缩回,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你那一汪湛蓝。因你居然还在坚持着你的本色,丝毫不肯向岁月低头,还是我刚刚由友人手中接到这本蓝色小冊时,充满了喜悅与感谢。那不是在万里之外的“異地”了吗?由那一刻目光触到你时的时候,你已坚持了长长的一甲子岁月了。
  此刻我已老去,我的眼睛也已浑浊傻呆了,岁月已将我昔日年轻的脸,換上了一层隔离的膜,而你还是当初的你,湛蓝,湛蓝的直逼我,想拼命躲开你那身蓝衣,你还是飞上蓝天去吧,不要再守护在我这衰毀的身躯了。但,我卻不知要如何才能送你飞上蓝天,渺入蓝色的永恆。

庄周说:“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庄子.天运.一四)

  我们还是採纳庄子的建议:不若相忘於江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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