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简体


地瓜粥的记忆

琉璃

 

  有一天,家中的两个小孩,忽然吵着要吃肯德基。我对於这需要来回车程一个多钟头的提议,有点不以为然,为了要掩饰自己的懒惰,我打开嗓门把分贝拉高,脸带薄怒:“麦当劳不好吗?就在附近耶!”
   儿子还是努力爭取:“肯德基的炸鸡比较好吃啊!”
   这一来一往中,我知道事情好像沒有转圜的余地,面对小孩垂头丧气的脸,剎时忆起自己小时后也是这副拗脾气,不禁莞尔,全然宣佈投降。

  小时候,家中的环境困顿,一间三合院住着一家老小,成员最多时还超过二十五人。乡间的三合院,几乎都是一个模式,正门进去就是大厅,右边俗称“龙边”,紧邻大厅右边的房间,必须让大儿子当新娘房的。

  大厅左边是“虎边”,是老二的房间。再以垂直角度加盖,俗称“护龙”,“五间”,整个建筑物呈ㄇ字型。 大厅的摆设简陋,两张长板凳,一台伯母的嫁妆裁缝机,大厅的正面牆是一张观世音菩萨的画像,左右两侧是母舅一定要送的对联,画像下摆设两张神明桌,高一点的是供奉神明雕像的,正中间是“玉皇大帝”,右边供奉的是海口人的保护神“妈祖娘娘”,左边是正德土地神,最左边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
  另外也有一台收音机,那是我母亲的嫁妆,当时也是全家最大的娛乐,父亲兄弟们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享受东洋歌曲,闽南语歌曲,广播剧,歌仔戏…。大厅的牆上,有一张全家合照的相片,那是大伯结婚时特別请人到家里拍摄的。另外有一张族谱,父亲他们那一代还有沿用,父亲是属於“煥”字辈的。到了我们这代,很可惜,沒有延续下来。
  房间的格局是大同小異的,里面的摆设要看新娘嫁妆的多寡,一顶红眠床,一个小衣櫥,一个置物柜,一张小圆桌;讲究一点的就多一个洗手台,一对公婆椅。眠床的两侧,各预留一个空间,然后用布幔围起来,使它成为一个比较隐密的地方,小空间里分別放一个桧木桶,右边专作擦拭身体用的,左边的是为了应付晚上尿急用的。
  房子的外牆是一块衔着一块的砖头砌成的,沒有覆盖水泥,呈现原始风貌。屋顶有作些许装饰,顶端的橫樑是挑高的,两尾“麒麟”着上简单的色彩,盘踞两侧,中间再放置一个八卦图。簷樑有块坎进的大石板,呈长方形,里头只有斗大的两个字“清河”,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其意义是要子孙记住自己是来自福建省漳州府的清河。
  跨过台阶,便是一大片空地,这是曝晒农作物重要的场所,也是鸡,鸭,鹅悠遊踱步的地方。廚房是家人互动最频繁的地方,有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也往往在这里作商量決定的。三餐一年到头几乎都是地瓜粥配醃小菜,除了拜拜,过年,那些特殊日子,菜餚会丰盛一点。这中午的粥,跟早晚有些差別的,就是会多放一些米,使稀饭变的浓稠;有时盛饭的时候,还要在碗的边缘轻敲一下,粥才会掉下来。这是顾虑大家都要工作的缘故。廚房的角落,有放置两个很大的甕,那是用来醃渍食物用的;新旧交替醃渍,有时候旧甕的小菜才吃到一半,里面就会开始长蛆,乡下人节省又舍不得丟掉,往往是拿出来洗一洗,就直接配粥。
  零食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品,小时后唯一的零食应该是麦芽糖吧。拿着小鼓冬冬响的麦芽糖小贩,会不定时的骑腳踏车在各村庄到处兜售,远远听到那冬冬声,先是拿破锅子,桶子去換,后来是吵着,赖着,哭着,要求给买一串麦芽糖,那串麦芽糖都是先拿在手上,跟別的小朋友炫耀一下,才小心翼翼慢慢舔着,直到那根竹棒已经被舔到完全沒有甜味,才甘愿丟棄。母亲看我嘴馋相,有时候还说我像“妖鬼”仔。
  每当收成时,是家中最忙碌的时刻,我们这群小罗卜头,常常也是最佳帮手呢!每个人要随着父母的身后,作一些比较简单又不费力气的事情。每当土豆收成时,可是要忙上好多天。大人在前面奋力拔出一丛土豆丛,小孩就要摘下上面的土豆,因为收成季节大都是端午左右,天气酷热无比,而又长时间曝晒阳光,每个人都晒成小木炭似的。此时最盼望就是ㄚ嬤煮的绿豆粥,那是每次收成时候必备的甜点。
  拔芦筍也是辛苦的。天还沒亮就得开始工作,一丛丛並排的籚筍,並不会太散枝扩叶,它的生命力是从土里直接冒出的,几乎每丛每天都会长出好几根新芽;生长速度很快,大约四五天就可採收。这拔芦筍的力道,也不能太用力,会把芦筍折断,而影响价格。
  当时的芦筍,是属於经济价值比较高的作物。农民辛苦栽种,大部分都是舍不得吃的,整捆的籚筍会有农会上门收购。当初会种植芦筍,也是农会辅导,发给菜籽的。大部分的芦筍,都直接运到食品工厂制作芦筍汁。在当时,这饮料是很受欢迎的,外销市场也很大。
  採收甘蔗时,不会让小孩靠近。当时,台湾种植白甘蔗的面积很大,全部都是跟“台糖”签订合约。採收时,台糖会派人监督,吃一根甘蔗会被罚款。在甘蔗园的边沿,建有轻型铁轨,有小火车来运输这些甘蔗;有时一天要运送好几趟。可惜,这些铁轨现在都不见了。
  当时沒有幼稚园,到达就学年龄,村干事就会骑着腳踏车送入学通知书。
  学校制服跟现在沒甚两样。夏天就是白上衣蓝色裙子;冬天是卡其衣蓝色长裤。这冬季服装,也往往是过年时候买的新衣服呢!
  那时候,沒有体育服装,夏天时女生都要穿一条黑布做的短裤,裤头跟裤腳都是松紧带的,每次上体育课就直接把裙子脫掉。那时代,也是打赤腳上学的,除了几个家庭环境比较优渥的同学,会穿一种绑鞋带的白布鞋。这无形中在教室就会产生两种对比,有鞋子穿的同学,都会刻意避开我们这群“赤腳大仙”,深怕他的鞋子会被我们踩个正着弄脏鞋面。因为门面的关系,当时所有对外的校际比赛,也都是派出这些同学参加。
  学校並沒有太多遊乐设施,一个大象模型的滑梯,跟一个沒有几个人能坐的小秋千而已。下课时间,男生最喜欢跑到学校的大树底下,拿一根长竹篙敲打“鸟巢”,或是干脆爬上树去捉“知了”。女生不是围在一起跳橡皮筋,就是在操场划格子跳天空,还有玩沙包。
  遇到下雨天,是很麻烦的一件事。那时也沒有雨衣,能夠蔽雨的,就是一块塑胶布。夏天还好,遇到冬天因为怕裤子弄脏,往往把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冬季的雨掺杂着凜冽的东北季风,有时会冷的直打哆嗦。那双暴露在冷空气里的腳,到了学校已经变成暗紫色了。
  学校的办公室,是日式建筑物。里面的办公桌,涂上一层厚厚的油彩,深绿的颜色,很是醒目。如果沒有特別事情,那里可是我们不能随便进的。
  老家十年前就全部拆除了。除了二伯还固守在那儿以外,其余各人都分散各地。二伯在他分內的土地上,盖了一栋三楼透天厝,那里也变成大家过年回老家聚会的所在。ㄚ嬤还沒过世的那几年,年的气氛是热闹的,一家人的凝聚力达到极点。随着时间的转換,大家又各忙各的。现在一家人要再聚首,就只靠婚庆场合中。我有十几个堂兄弟姊妹,真能用电话联络的,似乎也沒几个。
  社会的繁荣进步,无形中卻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正如我父亲常说的,我们现在吃好,穿好,用好,但是我们会比以前快乐吗?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似乎感触特別深。这是一门学问,值得省思:活在当下的我们快乐吗?

 

列印   Facebook 分享

精彩题目

 

关於翼报 | 支持翼报 | 联络我们 | 欢迎赐稿 | 版权说明 ©2004-2017
天荣基金会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