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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菜篮

余卓雄

 

  清姨从中国大陆探亲回来,下飞机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篾织的菜篮,使我如见故人。这种菜篮,是上市场用的,我很容易联想到母亲,因为她一生是家的购买人,每次她从外面进门,我们便一窝蜂的涌上前去包围她。头一个到达的便抢着把菜篮打开,里面堆了鱼肉蔬菜,虽然腥味冲天,然而一想到晚餐席上的美味,暂时的忍受便不算什么了。对日抗战的八年,菜篮有很多时候是空空的,最后连它的蹤影也不见了。菜篮给我的印象,和生命息息相关。我现在用手轻轻地抚摸这些柔和的篾条,尽量欣赏它,家乡如在眼前。
  这个菜篮的提手上缚着一个航空公司的行李牌子,上面有三个刺眼的大字:“747”!从超级珍宝喷射机时代到菜篮的日子有多少路程呢?我脑海里一时竟混乱起来。
  “这个是给你的。”清姨从菜篮里拿出一件东西来。
  我看了那一件礼物,心跳得更快了,立刻觉得清姨是世界上最有溫情的人,她知道什么是最宝贵的东西。她沒有给我们带回丝绸或玉石,她在这卑微的菜篮里拿出来的,是一个更卑微的瓦钵头。
  是的,你们沒有看错,是一个青色的瓦钵头。
  城市的人,少有见过钵头的。有呢,恐怕要在博物院的出土文物展览会上,年代虽然不同,但是模样卻变不了许多。钵是瓦器中最低贱的一种,四周粗糙不堪,它的形状嘛,既不像碗,又不似碟;它是一个初民的盛器,陶器家族的老祖宗。其貌不扬,当然不能登大雅之堂。因此,钵的朋友除了贫穷人家外,就只有乞丐了。
  可是钵卻是我的恩人,它提醒了我童年那些辛酸的日子,我们曾经同甘共苦,我用它来装着唯一的几粒米饭,和着无味的清汤,一股子冲进喉咙里去。今天我重见久別的恩人,想起了家乡的亲戚,还有那个常被人赶打的傻荣,他就是钵不离手。他生来不大正常,沒有人愿意僱用他,钵是他求生的呼吁。
  计算起来,我离开出生的土地快近三十年,我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有一习惯我不要改变的,就是在家里吃饭时,我必定保留竹筷子和碗,让孩子们舞刀叉。我不是个老顽固,而是觉得一旦放棄了筷子和碗,我便流浪得更远了。这种恋情,可算是人生中伟大的一种,如同菜篮和钵使我永远谦卑,不忘记我那些生的源泉。
  我对美国有些食物的盛器,一用过便拋棄了,感到十分可惜,这怎么能培养生命,自然与文化的感情呢?西方人情味的肤浅,促使精神空洞,就是给这种经济政策所累。
  每次我带女儿嘉励上麦当劳去买汉堡饱,把那个美丽的塑胶盒接过来,的确不忍心就要把它放进垃圾桶去。孩子们以为父亲的神经有问题,可是他们卻不知道今天的人和社会正缺乏了一股源远流长的情谊。狗和貓,用什么装东西餵牠们都无所谓,人卻不是这样。中国人且看“自己的饭碗”为最私人的一回事,简直有点神圣不可侵犯呢。
  最近美国有些社会学家提倡在物资享用上复古,虽然是针对资源问题,然而相信这种生活方式,更可裨益精神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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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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