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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树荫浓夏日长

湮瀅

 

  连日来火伞高张,柏油马路融化,酷热的暑气塞满了每一个角落,躲到什么地方去也无所遁形。虽然可以跑到冷气房里去暂时享受一点“阴冷”的滋味,但一想到由冷气再进入热气时的痛苦,心理上便先有了一种不自然的感觉,阴阳界的滋味难受,冷气不吹也罢。在炎热的煎熬中,不由得回想起故乡的夏天,与种种难忘的享受,而悠然神往。
  故乡虽然是北方,但夏天的酷热毫不減於台湾,最热的时候,全身如蜂螫针刺般的难过。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午间赤膊不停地挥着扇子,仍然会汗流浃背,什么事都不能做,甚至连气也透不过来。但在这样的酷暑中,卻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暑假有三个月,作业不必紧赶,课本先拋在一边等过了伏天再说。暑假这三个月是不折不扣真正的假期。不要补习,不必返校,无忧无虑,完全是葛天氏之民。而故乡的伏天特別长,一过晌午,便收拾起“行囊”,戴上草帽,扛上钓竿,奔到“小教场”去。“小教场”是我们学校的体育场,四周是一望无垠的“青纱帐”。“小教场”的南端有无数株白杨,远望树梢接天,枝叶茂密,下面平坦的草地上可以坐臥,我的“行囊”包括一条草蓆,一个藤枕,一本“閒书”,一支洞箫。“小教场”的右边有一条溪水,两行杨柳;可以垂钓,可以濯足,可以遣怀。
  在白杨的浓荫下展开草蓆,放下藤枕,仰臥在蓆上看浓绿的树叶,澄碧的蓝天,飘浮的白云。听响成一片的“知了”,知了”的蝉鸣,听呼呼的风声,由耳边吹过,全身涼爽,暑意尽消。游目四顾,有不少的老先生也在席地而臥,悠閒地抽着水煙袋或旱煙斗,无边无际地聊着天,他们聊三国,聊水浒,聊西廂,聊一些从来未听过的掌故。其实也大可不听他们的唠叨,有意无意地看几页閒书,有腔无调地吹一曲洞箫,比正襟危坐在书斋中做功课,不知要快活多少倍呢!看得累了,大可以“手倦拋书午梦长”,在呼呼的风声中睡一个舒适的午眠。或与隔席一同消暑的人在地上画一个棋盘,下四块瓦的棋,也能消磨一个下午。再不然溜达到溪边去垂钓,在清浅的溪流中看小鱼吞钩,也是一种乐趣。这样一直泡到太阳西沉,才扛起渔竿与草蓆,踏着苍茫的暮色,沐着沉醉的晚风归去。
  在漫长的夏日里,我还有一个消暑的乐园,是离我家不远的菜园,那边的乐趣比“小教场”更多,在一畦畦碧绿的菜园中,躺在井旁的豆棚瓜架下,別有一种情趣。故乡的菜园全靠井水灌溉,而取水的唯一工具是辘轳。辘轳是一个圆底的戽斗,用长绳缠在龙骨上,一边有木柄,要用人力去绞那戽斗。打水浇菜,打一斗水,要很大的膂力,戽斗绞起后,倒在水槽中,再引入菜畦,然后放手让空斗自己落入井中,戽斗下落时,木柄会倒转,哗哗哗哗,声音很有节奏。夏天的井水真涼,刚打起的井水,好像乍由冰箱中取出来的,浇在脸上背上,好痛快。将西瓜洗淨后拋入井中,几个钟头后再捞起来,又涼又甜,最是解暑的妙品。天气最热的时候,还可以坐在戽斗中,请人将你放入井中,刚刚停在水面上,将辘轳绳子栓住,井底的涼气涌上来,比在冷气房里还要舒服。但不能待得太久,听说有一次一个孩子,因为大人忘记拉上来,时间太久竟被冰得僵死了。儿时家乡中,汽水是珍品,所以自己用苏打来制造,装在用玻璃球塞住的瓶子里,然后用绳子系着放到井底,等冰透了再拉上来喝,虽不如崂山的汽水,但味道还是不错。儿时都剃和尚头,将挖空的西瓜皮戴在头上,然后将两足浸入刚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中,手中再握一本閒书,其享受被公认为虽南面王也不易的。现在思想起来,都恍如隔世了。
  如今,一样是酷热的夏天,一样有浓绿的树荫和菜园,只是这些都不是故乡的。而我又已失去了绿色的童年,便只能挥着扇子,用回忆来消磨这漫长的夏日了。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归回田园
台北:道声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号,电话:(02)23938583)
(书介及出版社资讯: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5.htm
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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