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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文选读

夏丏尊一论创作过程:
爱伦坡的“丽姬亚”

 

  我们曾一再地说过:一件作品,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抽象的观念与具体的形象之浑然无间,正如灵魂之与肉体之浑然无间一样。我们又曾经指出,沒有思想,便不能有创作,但只有思想还不夠,必须是用具体的形象来表现这一种思想才行。有些作品之终於只是八股,公式,宣言,传单,标语,口号或劝世文,就因为只是从观念出发,而不从形象开始,強拉形象,硬制形象,因之,血肉与灵魂就不能一致。关於这一点,我们要用实际的例子,作为说明。我们将举出几种不同的作品,说明这些作品的创造过程之不同,以及其价值之不同。
  第一种就是从观念出发的创造过程。


爱伦坡

  所谓从观念出发者,就是作者相信一种思想,一种道理,於是想用一件作品来表现这思想,来证明这思想,作者的工作就是要创造人物,编制故事。例如美国作家爱伦坡(Edgar Allan Poe, 1809-1849)的短篇小说“丽姬亚”(Ligeia)就是这样写成的。(Ligeia-Tales By E. A. Poe中之一篇,Edited by John H. Ingram, Bernhard Tauchnitz, 1840)在哈米尔顿(Clayton Hamilton)的 Materials and Methods of Fiction (华林一译作小说法程,商务出版)中,曾经把这篇小说作了一番分析。据哈米尔顿说,作者写这篇小说的动机,是起因於英国十七世纪道德家格兰维尔(Joseph Glanvill, 1636-1680)的几句话,作者相信这几句话,想用小说来证明这几句话,不但把这几句话冠之於篇首,並在小说中引用过三次。格兰维尔的话是说:

人之意志,永存不死,然人鲜有能知意志之蘊神,意志之毅力。上帝无他,意志而已,坚強不折,臣服万物。惟人意志柔弱,故屈於神,而制於死,非然者,虽神与死,其必无如吾何。(用华林一译文。原文如下:)

And the will therein lieth, which dieth not. Who knoweth the mysteries of the will, with its vigour? For God is but a great will pervading all things by nature of its intentness. Man doth not yield himself to the angels, nor unto death utterly, save only through the weakness of his feeble will.

爱伦坡在这小说中的目的,就是要写一个具有坚強意志的人物,这人物凭了他的意志,他的爱,可以不死,可以复活。一般说来,女子的意志总是薄弱的,所以作者故意用一个女子作小说的主人,这个女子就是丽姬亚。但只有中心人物是不夠的,还必须有第二个人物,第二个人且必须是一个普通人,这样,就可以和主要人物对称,而且一切事情均须由第二人口中说出,以见出事情之真实。这第二个人一定是和主要人物有密切关系的,於是作者就決定是丽姬亚的丈夫。人物既定,然后就进行故事。作者想证明丽姬亚因意志坚強死而复活,所以必须以丽姬亚之死为故事的中心,故事的进展也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写丽姬亚死前,一部分写丽姬亚死后。这样就決定了小说的结构。在前半部分,作者主要的工作是描写丽姬亚之为人,以便使读者相信有此一人,且对此人有深切之认识。而就在这些形貌性行的描写中,读者也就可以感到这个女人的将来了。例如作者写丽姬亚的行动时说道:

有一个很宝贵的话题,关於这一点,那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忘记的。那就是丽姬亚的形貌。以身材来说,她是高高的,而且有点儿细长,等到她临终的那些日子里,她简直是完全消瘦了。我想我恐怕沒有方法可以试着描绘她行动的庄严与从容,以及她那个腳步之不可思议的轻捷与弹性。她来来去去有如一个影子。当她走进我的关着门的书斋中来时我简直从未觉察过,除非由她那轻柔悅耳的音乐般的语声,或者当她的玉手放到了我肩头的时候。

这是一个影子般的女人,只从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感觉得到,这一定是一个演悲剧的人物,这立刻使我们想到死亡,想到灵魂,因为作者的目的实在是要想写一个鬼怪的故事。以下当作者在描写丽姬亚的美貌的时候,他又特別描写了她的眼睛:

她那一双眼睛,我确实相信,是比我们这一民族的一般人的眼睛要大得很多。…那一双眸子的色泽是黑色中最明亮的,而且在眼睛上面高高地橫着两道很长很长的黑睫毛。那两道眼眉,轮廓是有点斜高的,也是同样的颜色。…唉,丽姬亚一双眼睛的表情才真是难以形容。我曾经费了多少时间来思量它!我曾如何地度过一个中夏的长夜去殚精竭思地度量它!那将何以名之呢─那恐怕比德谟克利特的井还要更其渊深,〔希腊哲学家Democritus,公元前约460-370。相传德谟克利特,因穷心学问,乃自残其目,以免为外物所扰,或云用功过度,因以失明,此所云井,不知是否即指其深目,待考。〕它那样深远地橫在我爱的双瞳之中?你能说它像什么吗?我真是为了要发掘这神秘的一种癡情而感到迷惑了。是那样的一双眼呀!那么大大的,那么闪光的,那么神圣的瞳仁!它们对於我简直成了丽妲的双星,〔丽妲Leda是斯巴达王Tyndareus之后,是Castor, Pollux, Clytemnestra 和绝世美人Helen的母亲。〕而我对於它们就是最虔诚的卜星家。

作者之所以如此用力描写丽姬亚的眼睛,是为了两种目的,一方面是为了与将来要出现的另一人物作为对照,作为故事变化发展的枢纽;另一方面,而且是更重要的一面,乃是用了丽姬亚的眼睛来描写丽姬亚的性格,特別是她那种坚不可拔的意志力。这可以说是文章的主要部分。所以作者接着写道:

在心理研究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奇蹟之中,再沒有比这一事实为更其惊人的了─我相信学校的课程中是永不曾注意到这一点的─就是,在我们努力要追忆起某种久已忘怀的事物时,我们常常发现我们只是在记忆的最边缘上,卻终不能记上心来。因此,在我尽力思索丽姬亚的眼睛的时候,我虽自以为已经接近於它们的表情的全部了解了─只是以为接近而已─但依然毫无把握─於是也就立刻化为无有了!而且,〔奇怪,唉,真是一切神秘中之最奇怪者!〕在宇宙间最平常的事物之中,我发现了一连串和这种表现相似的东西。我的意思是说,当丽姬亚的美已经融入於我的灵魂之后,她的美住在我的灵魂中犹如供奉於神龛之中,从物质世界的种种存在里边,在我的內心,我得到了一种时常在我周遭可以感到的情感,而这种情感也就是来自她那又大又亮的双眸。不过我依然不能说明这种情感,也不能分析它,甚至也不能切切实实地观察它。请让我重复一遍,我只是有时体会到它,譬如我在观赏一枝怒生的葡萄藤,或者我在对着一个蛾子,一个蝴蝶,一个蛹子,或一川流水,而沈思的时候。我曾经感觉到它,在海洋上;在流星的殒落中。我曾经感觉到它,在某种異乎寻常的老人的瞬视中。在天空有两个星宿〔特別是那一个,第六等光度的那一个,成双的,而且,变化不定的,在天琴星座的大星旁边就可以看得见它〕,当在望远镜中观察它的时候我就更体会了这种感觉。此外,我也曾充满过这种感觉,由於絃乐器的某种声音,也常常由於书卷中的某些段落。

就这样,於是他由眼睛描写而扣到了本题,紧接着是:

在无数的例子中,我清楚地记得格兰维尔著作中的一段,这一段〔也许只是由於它的离奇古怪─这谁又能说定呢?〕总是引起我这种情感:“人之意志,永存不死,然人鲜有能知意志之蘊神,意志之毅力。上帝无他,意志而已,坚強不折,臣服万物。惟人意志柔弱,故屈於神,而制於死,非然者,虽神与死,其必无如吾何。

具有那样的眼睛的人就有这样的意志。她乃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在我所知道的一切女人之中,她,这外表安详而又永久镇定的丽姬亚,卻是毫无顾惜地,宁愿牺牲於兇禽般的热情的人。对於这样的热情,我是无法给以估价的,除非凭借了她那一双既使我喜悅又使我震惊的眼睛之不可思议地张大,凭了她那魔术一般的好音,她那最低音的婉转,清晰与坚定,或凭了她那惯於爆发出来的泼野语言之狂悍。〔由於和她那说话的态度之恰好相反而表现出了双倍的效果。〕

到此为止,作者差不多已经把这个女子写成了。


画家笔下的丽姬亚
Illustration Of Ligeia, by HarryClarke, 1919

然而,不管爱伦坡的小说写得多么好,我们不能不承认,他所创造的人物完全是空的,将近一半的篇幅就是这种描写,这里沒有事件,沒有行动,只是用空气来烘托出一个人,这原因也就是因为作者是从念出发的,不是从具体的形象出发的。这以下,事件来了,动作也有了,因为作者必须把丽姬亚置之死地,而所谓死者,就是说她必须同她丈夫作永久的诀別,这是一件极可悲痛的事,尤其在丽姬亚这样的女子。然而丽姬亚有坚固的意志,她不肯死,她热切地恋着生活,於是这个“阴影”一般的女子就不得不在病中与死的阴影相爭执,作者写道:

最使我惊讶的是,这个热情的女子之掙扎,甚至比我自己的掙扎还更兇。在她那坚毅的性格之中本来有足以使我相信:死之降临对於她该是无惧无恐的,不料卻並不如此。她用以和死的“阴影”相奋爭的那种坚持的強力,简直不是言语可以说明的。面对着这种可怜的景象,我只是在疲惫之中呻吟。我应当安慰她,我应当劝解她;但是对於她那种为了生命─为了生命─只是为了生命─的慾望之強烈,安慰与解劝都等於无比的糊涂。尚未等到最后弥留之际,在她那狂暴灵魂的极端痉挛痛苦之中,她的行动的外在凝靜已经萎谢了。她的声音变得更溫柔─变得更低─然而我已经不愿意她那靜靜地说出来的语言中所含的泼悍的意义了。我的头脑已经晕眩,当我谛听,並迷惑於一种非人间的谐音,─在人间从未听到过的谵语和呼吸。

她终於死了,当她还在清醒的时候,她呼喊上帝,她默诵格兰维尔的那一段意志不死的话,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还在喃喃不已,她的丈夫把耳朵伏在她的口边,她所喃喃的还是格兰维尔那一段话。这就是小说的前半部分。只就这前半部分而论,虽说作者的描写大半是空的,但仍不能不说是很好的描写,我们还感到一些真实的东西。丽姬亚这个人物自然是为了格兰维尔那一段话,为了那一个观念而创造出来的,但我们也许可以相信,在作者的生活经验中可能遇到过这样的女子,或与此相似的女子。然而以后的问题就来了,一个最难处理的问题摆在面前,就是:作者既已使丽姬亚死了,当然也得埋葬,但如何能使之复生呢?假如不能复生,又如何证明格兰维尔那段话?於是小说中就出现了第三个人物。丽姬亚的丈夫以后在一座古老荒废,鬼气森森的寺院里住了下来,而且同另一个女子结了婚,这个女子就是曲莱美妇.罗雯娜,这是一个美发蓝眼的女子,与丽姬亚的黑发黑眼是完全不同的。而且这又是一个普通女子,他並不怎么爱她,卻时常因为她而想起丽姬亚,他甚至在靜夜中高呼丽姬亚的名字,即使在白天,他散步於荫蔽的幽谷之中,由於他对於死者的思念之殷切,他也可以在她当年走过的一条小径上看见她的归来。於是“无巧不成书”,曲莱美妇病了,在她病重的时候,她见神见鬼,她听见有一种声音,她看见有人在暗处行走,后来丈夫也听到了声音,也看见了“影子”,一个影子─一个模糊不清的天使似的影子─叫人想像到只是一个影子的阴影。就在这一点上,也可以说是作者在小说中埋伏下的一条线索,他最初描写丽姬亚像一个“影子”,丽姬亚病中与死的“影子”掙扎,现在,曲莱美妇临死的时候,那影子又出现了。他甚至听到有腳步声在地板上行动了,甚至当曲莱美妇举起酒杯要啜饮的时候,他看见有三四滴红色光亮的液体,似乎从一个不可见的泉里落入曲莱美妇的酒杯。当曲莱美妇临死时他又想起丽姬亚,当她死后停在床上时他又想起了丽姬亚,等他从死者的脣间听到歎息,並看到死者的面上又忽然现出红晕,他又一再地想起丽姬亚。最后,曲莱美妇终於复活了,但活起来的已经不是曲莱美妇而变成了丽姬亚。作者在最后一段中写道:

我並沒有发抖─也沒有移动─因为有一团和眼前这个已经物故的人物的态度,身材,行动等相关联的无可说明的幻想,倏然地闪过了我的头脑,把我惊呆了,把我凝成了化石。我依然不动─我只是注视着这个妖崇。在我的思想中是一团疯狂的紊乱─一种无法平靜的骚扰。难道这真是,真是活着的罗雯娜在我的面前?难道这确乎是罗雯娜─美发而蓝眼睛的曲莱美妇.罗雯娜.楚勒凡妮昂?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疑惑?繃带紧紧地盖在她的嘴上─然而这难道该不是那还在呼吸着的曲莱美妇的嘴?还有这两颊─这里是他的正当青春的红颜,是的,这当然该是那活着的曲莱美妇的红颊。还有那下颏,带着两个笑窝就如她健康时一样,这难道该不是她的?─然而,莫非自从她病过之后的身材又长高了吗?这种莫明其妙的怪思想真把我弄糊涂了,只一跳,我就跳到了她的面前!由於我的接触,她忽而退缩了一下,她让她那蒙头的寿衣从头上滑脫了,於是在这房间中的突变的空气中,流散开了她那浓密而披散的长发;那是太黑了,黑得比夜神的翅翼还更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形体的眼睛慢慢张开了。“唉呀,无论如何,”我高声惊叫起来,“我总不会─我总不会是看错了吧─这乃是那一双圆而黑的,野而不羁的眼睛─是我失去了的爱人─是夫人─是夫人丽姬亚的!”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已死的曲莱美妇复活起来卻变成了丽姬亚,最显著的变化是眼睛,蓝眼变成了黑眼,作者在前文中加力描写丽姬亚的眼睛,就是为了这一点,不但要显示其人格,並预备作这一个大转变。但转变的还不只眼睛,还有头发,而且连身材也变长了。“我总不会─我总不会是看错了吧─这乃是那一双圆而黑的,野而不羁的眼睛─是我失去了的爱人─是夫人─是夫人丽姬亚的!”这是小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我们也可以说,这是小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作者在开始写这小说的时候,就先想到了这结果,他是要用这结果来证明格兰维尔的。这以后的事情自然不必写了,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然而我们卻要切实追问一句:作者的目的真的达到了吗?第一,我们就绝不会相信,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和他的躯壳分离,我们更不会相信这种“借屍还魂”的可能性。这种思想,和我们的科学观念是恰相反背的。假如作者是在写一个寓言(如“伊索寓言”中的“驴蒙虎皮”“老鼠开会”“龟兔竞走”等),以及近於寓言的东西(如育珂.摩尔Mor Jokai的“鞋匠”之类,或如大卫.卡尔奈特的“女人变狐狸”David Garnett: Lady into Fox),我们都知道那些事是不可能的,不必有的,然而我们卻相信那些道理是真实的。“丽姬亚”,这当然不是寓言,这是作者所要显示的人生,他使故事中的男子用第一人称在回忆中口述,是为了叫我们相信这件事,可惜我们卻不能相信。我们只能说爱伦坡在写一个鬼怪故事,至於格兰维尔的话,他自然懂得,但也不妨说他弄错了,意志不死,本来是真的,但不是“借屍还魂”,而是活在未死者的心里,或永存於某种事业里(或如“蝴蝶梦”“Rebecca”倒未始不可算是一个好例),假如換一个写法,也许真可以给格兰维尔一个证明,但是爱伦.坡的写法卻不对,他反而把格兰维尔糟蹋了。

(选自夏丏尊:作品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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