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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人居危犹夷

于中旻

 

  陈树人,现在说起来少人知道。
  在中国遭受日本侵略的时候,开始不久,即失去了海岸线,那时,航空既不发达,无路可通侨域,困守內陆僻乡,苦挨苦盼美苏的胜利。
  有一次,在宴会中,有人介绍侨务委员会委员长陈树人。邻座的客人客气的问说:“贵会去年造了多少桥?”


陈树人

  陈树人,原名政,以字行,晚年号寒绿老人。陈为广东番禺人,生於清光绪九年癸未(1883-1948),自幼潛心习画,投名画师居巢(古泉)门下,深得其师器重,以女儿若文许配。夫妇能专爱相敬,终老不曾移情。在那个时代,遗棄糟糠,另偶新“革命夫人”的成为风气,众所共知的领袖,孙中山如此,孙科为卢夫人所生,宋庆龄无出;蒋介石如此,蒋经国为毛夫人所生,宋美龄无出;只有汪精卫及陈树人等,能夠持守道德,成为名士学者典范,故提倡“人格艺术”可以无愧。
  1906年,认识孙中山先生,加入同盟会,遂东渡日本,襄助会务,並入京都美术学校绘画科。毕业后,返国任广东师范及广东高等学堂图画教授。再次赴东京立教大学文学科深造。民国成立后,追随中山先生。陈炯明叛变,树人自美返国,与孙中山在永丰舰共患难,忠义为人称道。
  中苏友好期间,莫斯科创立孙逸仙大学。树人之公子陈复与蒋经国等同在莫斯科留学。归国后,陈复为军阀陈济棠所杀;蒋经国无事。陈树人无兵无权,对爱子之死,只能作诗哀悼,中有句云:“革命热情能如此,已非吾子是吾师。”
  陈树人与高剑父,高奇峰,共称岭南画派三傑。
  陈树人诗书画三绝,虽居侨务委员会委员长,仍寄情艺术,为人敦厚儒雅,以蔬食布衣自奉,不贪渎积财,可谓出污泥而不染。及汪主席精卫出走,陈树人随政府避难重庆。他为画爱写生,出於自然,其为诗也是写生纪事,其“对月吟”即写流离之事,读来如史。

对月吟

虛阁高凌空 夏夕涼於水 可人期不来 疏槛聊独倚
  巴山何峭拔 翠屏森列峙 皎皎白玉盘 徐徐峰端起
  大地灿如银 天宇淨无滓 长江疑綵橫 万瓦认栉比
  繁星灯隐现 密盖树远迩 歌声出谁家 仙乐骤入耳
  不信今此身 乃在丧乱里 坐俯当前景 顿起无穷思
  抗战越三年 干戈仍满地 猿鹤化沙虫 浩劫罕茲拟
  迩来大轰炸 逐月势益炽 朝日乍东升 寇机又来矣
  怪鹰百十群 攫人展巨翅 又讶蛰龙腾 吼声迅雷似
  全城尽焦土 万戶一旦燬 残肢积山坵 断胫堆壁垒
  市廛成废堆 廨署悉倾圯 尤怜贫窭人 了无地可避
  扶老更攜幼 栖栖別乡梓 尚有一奇蹟 可以持笔记
  公府与官衙 穷乡远迁徙 不藏山之林 便藏野之寺
  簿书鞅掌间 日对丘壑美 手版腳靴人 所遊惟鹿豕
  山林並钟鼎 浑然为一事 吁嗟浩劫中 波谲又云诡
  郑侠流亡图 惨状难载记 是中有现象 至足令人喜
  百万罹災人 无一现怨怼 尝胆甘如饴 臥薪安如笫
  身家宁牺牲 但愿湔国恥 放眼望前路 光明浩无涘
  胡尘虽暗天 扫淨日可指 山河定收拾 国运不复否
  返我自然身 遂我平生志 无心云出岫 倦飞鸟归止
  难忘素心人 吾党二三子 其奈各分散 相隔只咫尺
  时艰会面难 跬步亦千里 美景值良辰 相忆良有以
  最忆陈曙风 溫溫瑚琏器 狂侠亦溫文 功名早敝屣
  交遊二十年 撝谦尊德齿 比来道益进 不求复不忮
  爱人救世界 服膺基督理 閒来谭画诗 清音聆雅奏
  人格艺术论 相互发新意 瓶梅灯影下 若坐足佳致
  分袂忽该旬 叔度念不置 近闻又疏散 悅来偏僻址
  把晤当更稀 诗笥要常寄 其次忆刘子 觥觥翼凌氏
  此君气概豪 风骨亦俊異 天马行空中 不受勒与辔
  自笑受人哄 曾作猢狲戏 共事亦十载 患难不相棄
  官阁每会文 惊座发奇议 所志在功业 不欲究文字
  蛟龙演云雨 大愿冀终遂 更忆张孟豪 恂恂钦素履
  君子诚若人 此世乃有此 朴厚见真孚 忠信尚礼义
  君本一书生 我敬逾国士 君本一衙曹 我重逾大吏
  余事亦为诗 瀛岛未轩轾 患难共三年 楚蜀路迤逦
  风雨镇如晦 鸡鸣犹不已 何日胡尘清 归舟同郭李
  三子旧同僚 忘形到汝尔 今宵对明月 怀人情转邃
  坐久忘更阑 思深难入睡 无端难入念 为君陈奧秘
  朋友山林乐 夙昔所希冀 今知乃愚痴 理想合更始
  我今寓破楼 明淨无窗几 湫隘旧旅社 深深藏闹市
  烦嚣聒欲聋 暑气热如炙 设身处斯境 鲜不闷欲死
  而我心泰然 身若广廈庇 偶见明月明 喜心狂且恣
  衬以数远峰 仙境恍移寘 何必林泉间 攜筑或掉臂
  至若朋友乐 不须日亲伺 淡交始可贵 神交尤可恃
  道义至可尚 利势实可鄙 友情最圣洁 其来原有自
  即兮吾四人 各在方之四 存问已无时 觌面殊不易
  形疏意则密 贞坚心永矢 何必胶漆投 日饮醇醪酒
  放怀更达观 万族同气类 枝头见小鸟 亦足朋友视
  草间鸣候虫 和我吟何啻 佛言不着相 愿共悟妙旨
  理得心自安 万物皆我备 乐乃莫大焉 何适不休懿
  吟罢月亦落 屋梁晷渐移 颜色念故人 倘得来梦寐

  此诗仿佛有杜工部的风格。从诗中可以看出,陈树人注重品德。那时,自然还沒有什么“四人帮”的名号,但他与曙风和刘,张四人,只尊品德,重年齿,不计较地位财富,真是傥然不群。而且在被惨炸之余,还能安然写诗,並欣赏山水,十分难得。

  刘翼凌与陈复,为复旦大学同学,因陈复的介绍,认识陈树人,曾屡随陈树人出国外,抚慰华侨。后来驻印度,诚如诗中所说的,本来“所志在功业,不欲究文字”,卻因蒙主基督恩召,皈信以后,竟然终生以文字事奉,成为华人教会第一枝笔。他的归主,也与陈曙风早年的见证有关。
  刘翼凌有诗志陈复墓落成。

陈思复墓亭落成

君讳复,广东番禺人,昔年上海同学,聪察強毅,曾遊学苏联。不幸
  於民国二十一年在粵被害。其尊人树人先生,为诗哭之至哀。二十六
  年春为建亭於广州息园,以留纪念。亭成以拓碑见示,读后怃然,赋
  此。初君在广州,曾上书树人先生为余先容,故次首第四句云云。

蛮夷大长今已矣 一日新亭起息园
  知有精诚存宙合 还凭宽厚雪沉冤
  未修坟树心余憾 初读碑题淚欲吞
  往事不堪齐涌现 风狂雨橫最销魂

男儿原不爱头颅 所惜襟期未及舒
  痛史不殊三字狱 友情每忆一封书
  长空漠漠魂何在 天道茫茫恨有余
  欲把珠江比湘水 年华才命总相如

  刘翼凌当时年轻,在重庆躲防空洞的日子里,有诗和陈树人,可以与陈的“对月吟”同读:


陈树人

空炸和寒绿老人

春雾已散天宇清 敌机飞袭渝州城
  弹落有如巨雷轰 有时仿佛崑崙崩
  万人蛰伏心魂惊
  弥天大炸片时止 我出救伤硝煙里
  所恨不能上战场 借此呼吸火药气
  街头砖石各纷披 壁上不辨血与泥
  瓦砾堆中架断肢 头臂谁属不可知
  痴童翻砖仍寻弟 寡妇牆头泣新鬼
  如此诗料何无诗 血淚有声诗可废
  寒绿老人独不然 搜罗事态入新篇
  驱韻使字笔若仙 惨象历历呈眼前
  皇皇大诗必成史 千载可使懦夫起
  文学至者以血书 谓老人诗亦如此

  刘虽不善画,而与陈树人是知己,也是诗词知音,时常酬唱。有一首诗描述陈的心性,可补画之不足。

席间次韻酬寒绿老人

鹤发婆娑老若龙 生平忧道不忧穷
  守寒陋室心能乐 对酒谈诗座有风
  世已讴歌三艺绝 我期风雨一舟同
  他时平虏归茅屋 瓦碗泥罈莫让空

  华人尊老,其实,当时陈树人才不过五十多岁,还说不上老。等第二次世界大战过,日本惨败,中国惨胜,说不上“平虏”;复继以连年內战,所盼望“归茅屋”,有粗茶淡饭,澹泊宁靜,该是每一名老百姓的合法愿望。惜其心愿未偿,於1948年十月四日,陈树人以胃病逝世,得年六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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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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