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简体


走出抑郁的阴霾(四)

任性換来的短暂快乐

朱瀅蒨

 

  十二至二十岁是我生命的缓冲期,这段时间我终於知道什么是快乐,因为我已经长得夠大了,沒有人再有能力伤害我。我喜欢逞強,也胆大包天,天不怕地不怕连鬼也不怕,因为我知道人比鬼恐怖上百倍,而且不论发生任何事,我也有足夠力量保护自己,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我仍然说谎,仍然伪装,我不想的,而且也会因此而后悔,可是一切已成习惯,问题已经不是有沒有需要这样做,而是我就是会这样做。

  我放棄学业,也放棄家人,我接受也享受当个沒有责任感的人,我根本不想对自己负责。我被失眠和恶梦缠绕着,一天比一天想放棄生命,想要自杀的念头重得快要受不了,连呼吸也觉吃力。因此,我开始钻研死亡,不但阅读大量有关死亡的书籍,甚至研究各式各样的自杀方法;我一直有一个很強烈的感觉:这一切,总有一天用得着。

  爸妈仍然常常吵闹,经济仍然是我们家的一个大问题,但我不想去理会。我永远记得他们对我做过的事:他们吵架时,爸爸说过不认我作他的女儿,妈妈试过为了激怒爸爸而打了我一巴掌,而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连他们在吵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卻从沒有想过我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他们仍然口里说爱我,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相信。我虽然不懂爱,但我也知道真正的爱不应该有伤害,他们卻一直伤害着我又不肯承认。

  那时候,我和爸妈的关系已经差得不能再差;我们这一个家,除了恨,已经再沒剩下什么。

  我的会考成绩很差,因为我沒有努力读书,放榜后才懂徬徨;爸妈完全沒有理会我,那时候,我心底其实很想他们在身边,可是我沒有说出口。放榜的那个晚上,我鼓起无比勇气拥着妈妈哭起来,並打算开口叫她陪伴我找学校。我已经很久沒有抱过她,可是她卻沒有我预期中的反应,只是冷冷的将我推开,说我自作自受;那天,我哭着发誓,这一辈子我也不会再碰她,到死也不会。

  在我记忆中,她总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推开我:小时候被照顾我的人欺负,她推开我;小学读书时成绩不好,她推开我…爸爸更不用说,他根本就是我自小便要承受痛苦的源头,我非常讨厌他常常自以为很爱我的口吻,因此中学时代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我沒有跟他说过话。真心的,我想过杀死他,而且不下一次。

  爸爸的好赌把我们一家人害得很惨:为了还债,在我读小学的时候,爸妈曾经当小贩,甚至在我学校门口摆档,使一向人缘不佳的我在学校被同学群起嘲讽:“全级第一名又如何?一家人也是无牌小贩!”,我羞愧得差点想在学校悬樑自尽。一向光洁的家也堆满货物,使爱整洁的妈妈很痛苦。我们四处借贷,变得神憎鬼厌,连一向疼爱我的亲戚也离我们而去,我们亦再也不能参与他们的聚会;直至现在,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仍然有份说不出的愧疚,也总是抬不起头。

  即使爸爸常常強调自己有多爱我们,可是,我知道他最爱的只是他自己。

  这段时间里,中学同学担当了很重要的角色,他们是我活下去的力量。虽然我沒有向他们透露太多的自己,甚至沒有流露过真我,但对他们,我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也许我所谓的全部已经所剩无几,有时候连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所想所做所说究竟孰真孰假,但我知道他们接纳我,因为他们一直沒有选择离我而去。

  拥有这班好友,是我人生中最值得快乐的事,他们对我的重视,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溫暖。

  我在十八岁时进行了一场地狱式的瘦身,用了差不多一年时间,从一百八十磅減至一百一十多磅;可是,外表的改变並沒有为我带来预算中的快乐,只带给我更严重的情绪问题和日益变差的健康。瘦身之后,我身边出现了不多不少的追求者,但对一个不懂爱也沒有真心的人来说,爱情根本沒有意义,男朋友的存在只是让我的生活变得忙碌一点而已。

  我对伴侶的条件有很高要求,我的男人必需高大帅气,富有上进,有智慧有主见,对生活有品味,但我卻从沒要求他们交出真心,甚至害怕他们提及将来或承诺;每当我感到一个男人在认真付出时,起初我也会尝试说服自己接受,但到最后我总会不能自控地选择结束,因为我做不到,也自知负担不起。

  “你应该拥有一个比我好很多的女人,我负担不起你的认真,我也不值得你爱。”是我在每段感情结束时说的话,也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我有过不少的恋爱经验,可是直至现在,我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爱过。

  二十一至二十四岁绝对是放纵,大学毕业后,我很快找到工作,完全沉醉在大千世界的生活;酒色财气丰富了我濒死的生命,让我可以苟延残喘下去。

  酒—我爱喝酒爱得不得了,一星期至少有四晚喝得天昏地暗,我感到自己连血液也充斥着酒精。刚开始的时候,醉酒明显解決了我多年的失眠和恶梦问题,后来需要加上安眠药才见效。二十四岁那年,我必需喝两支红酒(或同等分量的烈酒)及八至十粒安眠药才可勉強昏睡数小时,醒来还需忍受那迷糊和头痛欲裂的感觉。

  那时候,要到中午时分,酒气和药力才能完全散去;我往往花上一整个下午也想不起早上发生的事情(例如自己如何梳洗上班)。起初,我很讨厌这每天的短暂失忆,在渐渐习惯了以后,卻又觉得沒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我沒有因此而变蠢;即使我不清醒甚至失忆,我的工作能力仍然比其他人好,根本沒有人察觉得到,我仍然是老板心中那日理万机尽心尽力的好员工。

  不知从何时起,我一天便吃掉正常人差不多十天的安眠药分量,我卻从不觉得是问题,而且很庆幸自己找到一家愿意在沒有医生纸的情況下卖安眠药给我的药房,我还成了他们的VIP!那种安眠药很贵,加上我吃的分量很多,每月差不多花上三千元;我试过一些较便宜和药性较溫和的,卻一点药效也沒有。

  当我真的太累时,我会告一天假,带同安眠药出门,在超市买两支廉价红酒,租一间酒店房睡上一整天。一个人在酒店房时,我睡得比较安稳,因为我觉得很安全,能夠真正的休息,因此很多时候我也会刻意花钱让自己独自在酒店过夜。

  在家我一向睡得不好,晚上我必需锁上房门,我自小已经很怕自己会在睡梦中被杀害,也常发类似的恶梦。一直以来,爸妈吵架时也常会说些伤害性的话,这个说要把我斩死,那个说要把我拋落楼…有时候,我会宁愿他们付诸行动;要知道幻想往往比现实来得恐怖,我宁可亲身经历,也不要幻想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重播。

  这也是我胆大包天的原因,有什么比“父母杀死自己”更可怕?我差不多每个晚上闭上眼睛也会看见这个画面;渐渐地,已沒有什么可以吓倒我。

  长大后,我有一个很強的信念:我要自己操控生命的结局,我不要被杀,沒有人有权杀死我,除了我自己。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杀死自己,但在我出手之前,我不应该死在任何其他人手上。

  色—我接受不了一夜情,只会在酒吧和刚相识的男伴有限度地调情,我认为这是“出来玩”的风度。我很容易和男朋友进行婚前性行为,而且並不把这些看得很重;性而已,胴体而已,有什么大不了?況且,一时的放纵換来一时的欢愉,这交易公平得很。

  财—我喜欢用钱,因为用钱的过程给我无限快感。我享受各种用钱方式,乱买一通,乱乘的士,乱吃乱喝,乱住酒店…总之我就是要用钱,我甚至曾经认真地想过把钱直接丟进海里去。我对自己对朋友疏财仗义,卻不喜欢把钱给家人,连给家用也是不情不愿的;我不知道原因,我就是不喜欢给他们钱。

  我知道爸妈对此很不满,但沒关系,反正他们已经不爱我,甚至可能从来也沒有爱过我;我什么都喜欢买,就是不喜欢向他们购买爱。

  我不是赚很多钱,应该是说我赚钱的速度,远不及我用钱的速度,因此我很快便债台高筑;別问我钱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气—我很嚣张,而且极度骄傲自大,我看不起別人;我太聪明也太多经历,不论思想上生活上或工作上,根本沒有同年纪的人能跟上我。我从不后悔自己沒有用功读书,亦不打算花时间进修,因为沒有这个必要;我有想法有转数有口才,成功自然会跑来。

  我常被称讚,刚入行做Event PR(节目公关)的时候,別人已经称呼我“Event小神童”,也常说我前途必定无可限量;我觉得被讚美是理所当然的。我亦自问“只练精不学懒”,只要是我下定決心要做好的事,不管它是多么的天方夜谭,进行的过程有多艰辛,我也必定能做得好。我自小已知道自己有这份能耐,因为我不是別人,我是被生活残酷地训练出来的优秀产品。

  我只看得起少数比我大上起码十年的人,也只会在他们面前真正的虛心学习;我享受也自觉配得万人之上的感觉。

  我整个人很浮肿,皮肤也变得很差,健康也不好,我卻沒有太在乎。我知道我的生活很糜烂,但我不打算改变;我根本不在意自己,更不在意将来。不要说“将来”,不知从何时起,“明天”对我来说,已经变得很遙远。

  我一直刻意反叛,妈妈叫我清理房间,我从来不做,不是因为沒时间,而是因为沒有心;我的生活混乱如此我也不打算理会,更何況只是一间一直让我失眠和发恶梦的房间?爸爸问我会否回家吃饭,我明明下了決心那晚不出去喝酒也会立刻改变主意;我宁愿酒精中毒也不会做一件他想我做的简单小事。

  我一直有句口头禅:“无嘢嘅!最多咪死!”(沒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死)这句说话是出自真心的。我承认,我在慢性自杀,同时也在变态地享受糟蹋自己的生命;我实在找不着什么比自我毀灭更能令我快乐。我是真心的想死掉,而且我不要死得太舒服太一了百了;我要自己慢慢枯竭直至死亡,我要剧痛至最后一刻。

  我的生命是套闹剧,我掌控不了它的开始,但它的结局,我決意残酷地自编自导自演;我要把我最血肉模糊的一面,呈献给自己和爸妈,以及所有曾经伤害我的人,我要成为缠绕他们一生的恶梦。

  我不介意永不超生,我只要他们永远不得心安;这是我的终极复仇。

  你可能觉得我变态又沒有人性,但我想说我不是个冷血的人,我会同情也会內疚,甚至甚少发脾气,几乎从不恶言相向,也未试过暴力对待任何人。我在工作上也一直循规蹈矩,从不耍手段;我一直很想去爱,也很想被爱,但我一直不懂爱,也不懂被爱。

  矛盾,我的人生,的确充满矛盾。(待续)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20.6

特稿

小品

精彩题目

 

关於翼报 | 支持翼报 | 联络我们 | 欢迎赐稿 | 版权说明 ©2004-2020
天荣基金会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