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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艺术,为爱情,还为什么?

—顾长卫电影《立春》观后

石衡潭

 

  艺术,爱情在许多人心目中是十分神圣的,而且他们认为二者之间有着不解之缘。爱情是艺术的土壤,养料,催化剂,艺术是爱情的表现,昇华,目标。有人以艺术赢得爱情,有人因爱情而成就艺术。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普希金说: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你;梵高为了赢得情人的欢心不惜割下自己的耳朵;毕加索因爱情的滋润而才华橫溢灵感喷涌…许多才子佳人留下了艺术与爱情的佳话,令无数芸芸众生歆羨不已,欲步后尘。顾长卫的电影立春正是讲述了这样一个无怨无悔追求艺术与爱情的动人故事。
  王彩玲有一副美妙的歌喉,卻一贫如洗,且容貌不佳,皮肤黑黝不说,还满脸疙瘩,这成为她走向成功的极大障碍。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局限,也都会遇到难对付的问题,伟人与普通人都一样。伟人的成功还有其他许多的要素,普通人会因境遇的变化而调整自己的目标,而影片中的王彩玲则是一个一根筋的人,她一门心思要唱到北京,唱到世界,要获得像女高音之王卡拉斯那样的成功,不达目的,決不罢休。她对爱情也是同样的高要求,在地处偏远的鹤阳市她唯一能夠看上的是自学绘画的黃四宝,在前往北京的列车上,他们道出了共同的梦想:她在巴黎歌剧院唱歌,而黃四宝在巴黎美术学院画画。她把自己的爱情之梦也寄托在黃四宝身上,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黃四宝跟她一样心高气傲,卻更加自私。他在困顿落难时需要王彩玲的溫情安慰,而一旦清醒,就把这个把全身心奉献给自己的女人推向了屈辱的深渊。她沒有从自己的失败中吸取教训,而是仍然一意孤行,宁尝鲜桃一个,不吃烂杏一筐,她就这样拒绝了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周瑜。王彩玲是一个视艺术,爱情为生命的人,卻在这两方面遭致了惨败。她一年年地期待春天,希望春天会带来命运的改变。春天如期而至,命运卻依然故我,只是岁月蹉跎,青春不再。最后,她只能生活上靠与歌唱艺术毫无关系的卖牛羊肉来维持,感情上以领养一个先天兔唇的孤儿为依托。这是为什么呢?真是像她在歌中所唱的那样,是上帝的残酷无情吗?

  非也!王彩玲失败的最大原因在於她把艺术与爱情当作了最高目标,而不知道艺术与爱情又是为了什么。托斯卡的詠叹调为艺术,为爱情很大程度上成为她自己心声的表达,但其中那最重要的含义她卻未必真正领会了:“艺术,爱情就是我的生命,我热爱着生活,渴望着幸福。无论在何时,我永远把友谊送给人们。永远是真诚的信徒,在上帝面前,用纯洁的心灵,忠诚地祈祷,永远是真诚的信徒,送上一束鲜花。我在这悔恨时刻,我在这痛苦时刻,亲爱的主啊,为何拋棄我?我已经失掉所有的幸福和欢乐,让悲惨的命运,让悲惨的命运永远陪伴着我。在绝望的时刻,痛苦忧愁折磨我。啊!全能的上帝啊!为何拋棄我?”是的,她是热爱生活,可她只是热爱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实际的生活;是的,她是真诚的信徒,可她不是上帝真诚的信徒,而是艺术与爱情的信徒;是的,她是饱受痛苦忧愁的折磨,可她不是为他人疾苦而发,而只是因一己愿望所致;是的,她此时此刻感觉不到上帝的存在,可不是上帝拋棄了她,而是她沒有寻求上帝。艺术本身並非终极,爱情也只是生活的组成部分。艺术要把人带到更美好,更超越的境界,才是它的目标;爱情让生活更加绚丽,它才实现了本身的价值。说得更直白一点,实际上,王彩玲所追求的,也不是歌唱艺术本身,而是歌唱艺术所能夠给她带来的鲜花与掌声;她要的也不是爱情的那份持久与坚定,而是爱情所带来的梦幻般的感觉。这不是王彩玲一个人的错误,而是许多人共同的误区。影片中的另一个人物高蓓蓓也是这样。为了获得在歌手大赛上的成功,她不惜编造得癌症的悲惨故事,骗取人的同情与好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居然最后还真的大获成功。王彩玲虽然对之深恶痛绝,但高蓓蓓其实是她的另一种版本,只是高比她走得更远一点而已。王彩玲自己也採取过类似的手段,如为了得到一个北京戶口去找黑道人物,甚至不惜砸锅卖铁;去了一趟北京,就说已经在中央音乐学院进修;买便宜票看了一场歌剧,就说中国歌剧院要让自己唱主角。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也比比皆是,不少家长节衣缩食甚至倾家荡产,想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朗朗,李云迪,不是因为他们真正理解与热爱钢琴艺术,而是他们羡慕朗朗,李云迪那样凯旋般的成功。实际上,对於艺术若沒有高於艺术本身的追求,它就只能成为一种奢侈的享受,一种豪华的装饰,而不能成为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艺术领域,中国並不缺乏在各种国际赛事上夺得桂冠的选手,可是真正艺术大师级的人物,卻迟迟沒有出现。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在王彩玲的怀才不遇,哀声向天的呼吁中,有值得人深切同情的地方,但也隐藏着不可遏制的骄傲。这种骄傲又发展为对人,对世界的一种冷漠与残酷,对自己的一种盲目与虛荣。黃四宝说她人长得这么难看还这么清高,是很有道理的。王彩玲对於她所生活的鹤阳市沒有多少感情,对周围的人常常不屑一顾。“我不愿在这个城市发生爱情”都成为了她的生活信条。当她从北京看了一场歌剧托斯卡回来后,居然都不给一直关心自己的女邻居小张老师打招呼,而是昂着头哼自己詠叹调。在她胃痛不已的时候,是小张老师帮助她度过难关,可是当后者遭遇丈夫背棄之际,她竟然不愿援之以手,而是恶语相加:“你跟我说这些,因为我比你更不幸,有我这样的人垫底,你会觉得很得安慰。我要是比你幸福,你会跟我说这些吗?”这些话令小张老师伤心至极,无怪乎她连夜就要搬家离去,还留下一句话让王彩玲思索:“如果不是我心里阴暗,就是你心里阴暗。”一味地清高骄傲也使她在感情上一误再误。周瑜是一个十分珍惜与欣赏她的人,她卻棄之如敝履。文化馆教舞蹈的胡金泉与她境遇相同,本应该同病相怜,可是她同样断然拒绝了他的求婚,而且话语也十分无情。“当炮灰的是我不是你!我毕竟是个女的。我自己都快淹死了,还能救你吗?你与世俗水火不容,我只是不甘平庸,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一咬牙随便找个人嫁了,也就算了。既然你是这样的命,就得担当!”她痛恨別人对自己的冷眼,可是她同样蔑视那些比自己际遇更糟糕的人。苦难沒有把她变得越来越善良,越来越富於同情心,而是使她心肠更硬,更无动於衷。那个酒吧的服务生被她的歌声与谎言勾起了去北京发展的热望,背起背包奔跑赶来要与她同行,她卻以冷言冷语把他晾在车站。去监狱看望胡金泉本来是他们重续旧情的最好时机,胡金泉也在会客室给她翩翩起舞,可她卻迅速转身离去,让胡的舞姿僵在空中。

自私苦毒竟然成为了她情感的根。其实,这也是许多中国人的劣根。顾长卫在阐述立春创作动机时说:“我想塑造的是更贴近平民的人物,他们是一个时代的群像。你要是离开了普通的状态,拍的东西就不会好看了。我觉得生活中王彩玲太多了,不是说外貌一样,而是在精神层面和价值观上是一样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通常经历过王彩玲一样的生活,体验过王彩玲的酸甜苦辣。”1当然,导演说的是好的一面,但还存在另一面。就如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他刚才还被赵四爷,假洋鬼子等人欺侮,可他一转身又会去调戏小尼姑这样比他地位更低下的人。多少年过去了,中国人的这种心理卻並沒有多少改变。影片中的黃四宝也是这样。他自己屡考不中,落魄不堪,被母亲谩骂,遭众人嘲笑,可他卻打心眼里瞧不起王彩玲,嫌她长得难看,王彩玲献身於他,他还以为是遭了奇恥大辱,以至於要在大庭广众之中大声羞辱她,以雪此恨。还有那个当众谩骂胡金泉的小宋的男友,那些嘲弄胡金泉和王彩玲的观众,何尝不是如此呢?胡金泉说:他是这个城市的一桩丑闻,也是众人心中的一个悬念。他一直像根鱼刺一样,扎在很多人的嗓子里。他住进监狱了,众人踏实了,他也踏实了。这是何等沉痛之言。这就是我们所处的环境与人生,而造成它们的,就是我们自己,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我们共同扼杀了生命中应有的怜悯与同情,那么又何怪艺术之花枯萎雕零呢?

  王彩玲也好,黃四宝也好,还有胡金泉,都有过美丽的艺术梦,爱情梦,可最后,他们的梦想都破灭了。当然,他们中有的梦得长,有的梦得短;有的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人,有的身陷囹圄;但其实都只是百步与五十步之差,並沒有根本区別。这是许多普通人所共有的人生。好心的编导不愿把人生描绘得这么灰暗,所以,最后让王彩玲中在想像中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她终於可以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中纵情歌唱,赢得掌声如潮。就是胡金泉也在被捕之前,完成了自己生命中最精彩的天鹅湖舞蹈。其实,重要的不是最后的成功与否,而是在追求奋斗的过程中,我们表现出了何种品行?呈现为什么样的人?人生中最动人的也许不是举世的瞩目,万众的喝彩,而是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溫柔倾诉,那一滴滴落在深夜雪地上的眼淚。艺术很崇高,爱情很美好,但生活更重要。周瑜在影片中是一个被王彩玲和黃四宝都瞧不起的俗人,可其实他真正地爱艺术也爱生活。他是一个普通的炼钢厂的工人,可是他由衷地喜爱诗歌,绘画,音乐,他不是想要梦想自己成为诗人,画家,音乐家,而是单纯地欣赏他所认为美的一切,他也十分崇敬那些创造美的人。黃四宝被自己母亲视为大逆不道,废物一个,周瑜卻把他看作未醒的雄狮,成为他的铁哥们,对他的照顾细致入微,连乘火车时用的小凳子也给预备上。他一听到广播里王彩玲的歌声,內心马上就融化了,觉得她就是自己的亲人,一定要找她当老师来学习唱歌。这是非常质朴的的情感与感受,而这正是真正的艺术所应该喚起的。他也会朗诵普希金的诗歌纪念碑,尽管语音不那么标准,可他的情感是真挚的。可惜,这一切在王彩玲眼中都成为了笑柄。他热爱艺术,又能夠回归生活,他才是真正懂艺术懂生活的人。影片最后也是向这种平凡人的平凡生活回归:周瑜在医院见到王彩玲,还是向她致以溫暖的问候;王彩玲领养了个女儿,给她取名小凡,她带小凡去天安门广场,在童谣中找到了生活的幸福。
  影片非常巧妙地运用经典音乐作品来配合与补充敘事,获得了很好的效果,不少地方,经典音乐片段与电影画面及人物心境达到了水乳交融,难分彼此的程度。影片是以舒伯特的歌曲暮春开始的:“那溫柔的春风已甦醒。它轻轻地吹啊,日夜不停;它忙碌地到处创造——空气清新,大地欢腾。可怜的心啊,別再害怕,天地之间万物正在变化。这世界一天更比一天美丽,明天的美景更加无比,那花而永远开不尽。在遙远的深谷里,我的心啊,別再烦恼,天地间万物正在变化呀,正在变化。”这首歌淋漓尽致地表达了王彩玲对命运改变的守候,期待,相信也会勾起每个人心底的梦想与盼望。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是王彩玲和高蓓蓓所共同唱过的,王彩玲的翅膀在鹤阳市群众艺术广场上被折断了,高蓓蓓则借着这双翅膀飞到了北京,成为了大奖赛获奖歌手。德沃夏克的月亮颂是水仙女在月夜对上天的祈求,王彩玲卻是醉后对着不懂音乐的服务生的清唱。胡金泉的身世命运则与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舞曲密切相关,芭蕾是他一生的梦想,但也成为了他伤痛的根源。普通大众欣赏不了天鹅的高洁典雅,王彩玲也不愿承担天鹅的美丽忧伤。此情此叹,通过天鹅湖舞曲和幽幽的长笛声如泣如诉地表达出来。普契尼歌剧托斯卡中的詠叹调为艺术,为爱情在影片中出现过多次,成为此片的主旋律,真正起到了塑造人物,烘托气氛,形成对比,深化主题的多重作用。从北京回来,王彩玲一路哼唱,对小张老师不搭理,体现的是傲慢;教周瑜唱歌,一展歌喉,表达的是欢畅;在歌剧院经理面前的不请自唱,成为了对命运不公的吶喊;最后,是她在天安门广场逗弄养女小凡时,在想像中的放声歌唱。这是编导对所有热爱艺术和生活的人的一种溫柔的安慰。“我知道,在现实中大家都经不住这些考验,这种方式不行,就赶紧換一种方式,走另外的路。所以,我成全了王彩玲,也成全每个人。因为,在现实生活当中,大家做不到这么決绝,做不到这么鲜明—为了自己的信仰,理想,爱情,那么自我。”2


 

  1. 顾长卫:“我成全了王彩玲,也成全了每个人”。解放网—新闻晨报,2008年4月29日,http://yule.sohu.com/20080429/n256575323.shtml
  2.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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