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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住过模里西斯岛

曲拯民

 

  在香港度过了四个不很安定的年头以后,我便決心移民到模里西斯岛(Mauritius)。这是五十年前的事。
   搭香港开往巴西的荷轮,路经马尼拉和星加坡,两埠各停四五天,观光,访友,船上有游泳池和中国饭可吃,同房间的是中国人,我自己又不晕船,一路二十多天,便在很愉快的气氛中度过了。事隔虽久,但是旧日经历,仍时萦脑际,对於曾住过仅十六个月地处印度洋中心的小岛,依旧怀念不已。
   模岛宽约十五哩,长约二十五哩。那时,人口不足五十万,蔗糖是主要的出产,年产约五十万吨。2004年,人口已经到了一百二十万,生产竟追不及人口上升的程度。幸而战后糖价节节上扬。各大洲的航空线都伸展到模岛来,以那终年溫和的气候,令人沉醉且不曾污染的环岛海滨,和那秀丽,热情奔放的混血儿女们,使观光客们流连忘返,拋下了模岛所需要的外汇。此外模岛出产红茶,加上近年来由香港,日,法,印,美,涌进工业的投资,开拓了很多就业的机会,增加了社会安定的因素。罪犯除了有升天入地的本领,环岛皆是波涛洶涌的大洋,难逃法网。

   中国移民始於百余年前,初时来自马来亚和爪哇,其中以南顺人(南海和顺德)移民最早,后来梅县的客家人移民渐多,商人便供多於求,成了僧多粥少的局面;再加上习惯和言语的隔阂,不幸两集团时生龃鼯。接着南顺人便开始在附近的马岛(Madagascar)开拓,后来使马岛成了南顺人“独佔”的局面,排挤客家人。但有一戶客家则属例外,那是留法读军事的黃強将军。淞沪抗日时,他担任享誉中外十九路军的参谋。第二次大战后,曾代表中国参加在越南的授降典礼。当时的越南总督,后来调到马岛做了总督;因黃強与他有旧谊,南顺人卻难为他不得,於是他成了仅有的一戶客家移民。我与他有一面之识,他曾亲口道及此事。
   今日模岛的华侨约佔总人口百分之三,除了在路易港营商者外,其余散居於大小不同的十余个村镇,与糖厂附近之乡区。模岛之食品和杂货业久已操在华侨手中。我曾将模岛华侨与美国佔有百分之三的犹太裔的成就相比,只是有小局面和大局面之別而已:工业,各市镇房屋的投资,政府各部门的公务员,部长,法官,医生,律师等。其中最傑出的为朱梅麟,三十多岁时,已被英殖民政府委为议员;独立后,成了民选议员,今日兼行政部长,近年於刷新政治,排解华侨间的纠纷,並爭取外资,振兴工业等不遗余力,其他政蹟昭然,有口皆碑,是模岛政坛上三十年来唯一的不倒翁。二十多年来,我与他只通讯两次,但他予我印像至深—面上永远堆着笑容,乐於指导新移民,有高度的判断加和智慧,溫厚和有分寸的谈论…广东梅县是个文化和教育很发达的县份。模岛华侨在战前,即使是个小食品商,也将子弟送到家乡去读书。在我所相识的模岛华侨中,大半写得一笔好字,並对中国历史和文化有很深的薰陶。模岛,如同印度一样,各为英国统治一百五十多年。岛上流行法语是英法协定的结果。
   我未曾读过法语,在去模岛以前恐怕登岸之后见了人要瞠目结舌如同聋哑,所以在香港临时拜师学习。法语文法有似日语处,表达“时态”困难,再加上不规则的“名物字”的雌雄性,非下強记工不可。过了多年,在遊巴黎的时候,我的法语还可勉強派用场。在巴黎,只要稍得讲法语,足可化冷冰面孔成笑容,与陌生人交成朋友。法国人沒有英国式的民族优越感,很易相与。“绑揪!摸须儿,舍利无不来?”(早安!先生,你可以吗?…)接着改用英语解释你的法语不夠用表示抱歉,並将你的问题说出来。巴黎人大都懂英语,但讲不好,也有不肯讲的。你用英语他用法语,两人指手划腳,总可搞个明白。不然,只装懂了,临別道一声;“唯,唯”“明儿谢不顾”(是,是,多谢!)皆大欢喜。
   法国人不喜欢讲英语,我认为沒有理由怪责他们:英法两国打仗自“圣女贞德”那时为始,至拿破崙在滑铁卢的败仗为止,其间时打时停,在欧洲足足爭执了三百年。在美国独立以前,北美洲北方的法军联合“红番”扰南部的英移民,致移民和英军北上报复,至终英军政佔驻魁北克。“巴黎协定”遂迫法国让出俄亥奧河流域予英,英法在北美洲的爭夺,才暂时告一段落。

   模岛当时也曾为英法两国爭执的一部分。模岛本为葡人发见,系一无人煙之荒岛。约一世纪后,荷人移爪哇的土著,於此种植甘蔗。四十年后,飓风过境,人物荡然。后来由法国佔领。法大革命时代,贵族出亡,有以模岛为避难地的。等到英殖民印度,以模岛为基地的法军,干扰印度和南非间的航路。在苏彝士运河尚未开凿的时代,模岛的重要性可以想见。英国谋一劳永逸计,倾海军全力进攻模岛。法军遂接收“光荣投降”的条件:法移民保持土地权,维持法国语言,和天主教学校继续受政府津贴等。模岛混血人中,凡遇添丁之喜时,亲友每先发问:孩儿的皮肤是什么颜色?知道男女性別倒属次要。
   模岛混血人中,含有法,非,爪哇及印的成份多少不等。自印度来移民,以印度教人最早,回教人较迟,也较少数,各不通婚。华侨与印度人通婚者少,但与混血人者卻有。
   法国人习於浪漫,早於法文学名著中反映出来,我们所识的有“茶花女”,“娜娜”和作曲家萧邦的情人乔治桑一生的事蹟等。模岛法裔人也未例外。他们之间的一些浪漫生活,是我前所未闻的。我想垃圾到处有,在此不值一述了!
   模岛一望无际的蔗田,全属糖厂所有:英人一间,政府营一间,其他十九间为法移民所营。华人只有向工商或专门职业上发展。近年“非洲团结组织”,曾在模岛开会。不久后,“英联邦集团”也在模岛开会。此岛的重要性,似乎与年俱增了!
   模岛设农业专门学校及大学各一所,分商,法,工,文各系。唯凡出国深造的青年,大都由於本岛出路狭窄,在学成以后,便在国外谋久居之计了。此情在华侨中尤甚。
   模岛人对於古典音乐和歌剧,有高度的欣赏力。莎士比亚戏剧在模岛各学校和青年团体之间时常有精彩的演出。那座近二百年历史的歌剧院,是观光客必到之处。其他名胜如岛东部渔港的历史博物馆,西南部邻近海边一处山地的五彩泥层,路易港东去三哩的植物园,水池中生有特种水莲,叶大如中国餐馆习用之圆桌,边沿向上卷起,是我在世界各处未曾见到的。
   路易港是首府所在地,是模岛唯一国际港口。其余环岛各地非有暗礁便有浅滩,不宜巨轮停泊。环岛仍有英政府委任象征式的总督,但实权仍操於民选执政党(工党)的总裁总理手中。对外政策中立,经济至上,各国远洋渔船,给油,上水,或抢修,无不欢迎。台湾远洋渔轮多艘,目前仍以模岛为补给站。前台湾曾派有农耕队在此,於五年期满后返台。继之者中共派出农技人员。中国与模建交后,已提供约等值於三百万美金的新飞机场援助。

   我到了模岛,便租屋於岛中央拔海一千八百呎的鸠比镇。屋是木造的,法式,全部白色,四围有草坪和花圃。那时正是南半球的冬日,每当斜风细雨之日,只罩一件雨衣便可御寒。潇潇夜雨,不管打在屋顶的木瓦,或窗前的香蕉树,都足引起我无限乡愁来。
   那时的鸠比镇,人口不足万人,以白人居多。镇中心十字大街的两旁有学校,教堂,银行,邮局,商店,市场,有欧洲乡下村镇的模样。附近有一所沈睡已久的火山,山口的边沿造了一条公路,由此可俯视模岛的大部分。山下的四週有数不尽的住宅,绿白相间,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给人以宁靜的感觉。鸠比镇臥在山腳下。
   冬尽春至,我们一家五口,於短短六年內,在模岛作了第三次的团聚。难为了的是孩子们,在呀呀学语后不久,就学台语,接着粵语,今又要学法语。亲人別后团聚,该是人生至大乐事。我们一同去参加国语礼拜;一同去看公园的玫瑰和荷花;看附近隐藏於橡树和樟脑树林中的法式古老庭院,住宅;看小桥,流水,游鸭,煙雨中的山村人家,和渡低回的小湖。到了春光明媚的日子,沿着山路去看谷中出沒的麋鹿。夏天,也曾在蕉风椰雨的海边游泳,拾蚌壳,和到附近的山边摘野草莓,更在路边的小溪中,捞鱼虾和水草。我最爱那掠过山巅柳絮似的白云,和金色斜阳下的彩虹和阵雨。仰见头顶不远处的云,只有巴掌那么大。等到晴空万里,菊黃蟹肥的秋日,我们同去採荔枝和桂圆,或者到岛中央的林山地区,去採山荟。…
   我们的商店开业了。但我未曾以模岛那样悠閒和安定的环境感到满足。非洲大陆对於我还是十分神秘的,加上我有重作工业的心愿,不久,我又匆匆地向非洲而去。
   过了一年多,一家人在模里西斯那边,又再次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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