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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抑郁的阴霾(八)

转捩点

朱瀅蒨

 

  妈妈找来了一位心理医生,价钱很昂贵,我说我不想去,她卻执意要我跟他见面。他说我们的家庭有很大问题,见面后妈妈很认同他的话,我卻觉得很可笑。“每个家庭都是这样的!你想怎样?”仍言犹在耳,我也一直信以为真,因为她常常标榜自己从不说谎,也常埋怨爸爸说谎。可是多年后她竟然自我揭穿自己的谎言,对我来说,她这个谎言比爸爸的严重千百倍。

  心理医生要求见爸爸,因此有一次我们把他也带去。医生要我说出对他的感觉,我只说了少许,他便滔滔不绝地反击和自保,而且颇激动;再一次,错的又是我。我也不想跟他爭辩,既然他为了让自己好过点,为了说服自己说服別人自己是个好爸爸,为了说服我他沒有让我过得不好,沒有让我受不必要的伤害,坚決不肯承认过失,甚至歪曲事实,如果这样真的能让他感觉良好,我也不介意成全他,反正他一向也是这样。

  所有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他总是能夠找到借口为自己开脫,让自己睡得好食得下,旁人的死活他是理不了的。对这个自私至此卻自以为伟大的人,我已再沒有任何希望。

  做了二十多年人,自以为聪明绝顶,卻不断被身边最亲的人扰乱思绪,完全分不清世上的所有是非对错,若不是答应了神活下去,我一定会再次求死。亦为了遵守对祂的承诺,我以太昂贵而且作用不大为理由,坚決不肯再去见那心理医生,免得自己最终宁愿选择当个背信棄义的罪人,也不愿跟爸妈一起生活下去。

  我的人生,真是可悲得近乎可笑。

  我仍然机械式地早晚祷告。我心底里其实觉得神在玩弄我,因此抗拒读经也抗拒上教会,也时常在哭闹时骂祂。祂不想我死是想继续折磨我,每次想到祂在天上恥笑我的模样,我便无名火起:“你爱世人,除了我!你究竟要戏弄我到何时呢?”

  我又在家休息了几个月,日子过得很闷。每日睡至中午,有时候晚上会出门和好友晚饭。我的人生已经完全停顿,可是世界卻沒有等我,这让我很懊恼又无奈,我几乎一想到这些便悲从中来;过得很辛苦的二十五岁也终於过去,我又在抑郁症的陪伴下度过了一个生日。

  我的病情虽然沒有退步,卻一直沒有太大进展,我仍然时常会突然情绪失控和不想见人,而且因为药吃得太多和常常留在室內的关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差。直至2009年三月,我参加了一个司仪训练班,突破才真正出现。

  从小,我已经有很多舞台经验,读书时经常有机会在台上演说,亦担当过几次司仪,但抑郁症完全拿掉了我的自信,我已不再喜欢被注视。至於参加司仪训练班的原因,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在上第一堂课之前,我跟自己承诺,我不求出色,但求別出丑。然而,完成课程后,我卻意外地重拾了少许自信,实在有点意想不到。

  司仪训练班之后是普通话初班,一向不喜欢读书的我,居然很专心上课。也许是因为自觉浪费了太多时间;只要是能让我有一点精神寄托的事,我也会用心去做。

  同年八月,我鼓起勇气参加了一个公开的司仪比赛。由初赛到決赛,一直忙一直准备,我的生活好像又再充实了一点。比赛当然是输掉,其实结果沒关系,反正我也沒想过,我只想把这件事情完成;虽然已经把目标定得这么低,但压力仍然很大,紧张得超乎我可以承受的极限。

  我常常在想,我究竟是在何时起,由自以为有能力号令天下的女強人变成一个甘心做小角色的胆小鬼?我越是努力地生活,越是怀念以前的自己,我心口那个“勇”字到底去了哪里?我最好的朋友说,因为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才会变得胆小,我心里一直知道不是这样的,一切也是因为从前的自信不见了。

  我仍然需要定期覆诊,让医生监察着我的康复进度。我仍然每天吃药和祷告,也已经很久沒有上教会。我的生活,已经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享受或不享受;人生,习惯就好。

  我一直有找工作,甚至为自己编了一份把病历完全隐藏的履历表,把期望薪金定得很高,希望借此尽快赚回这两年多应该赚到的钱,也急於做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可是,我並不是每次面试也会参加;虽然我是个说谎高手,但也需要很多的气力和脑力才能说服別人我的履历表是真的,这让我感觉很疲累。

  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因为实在有太多空閒时间,而且基於它几乎是无本生利,我糊里糊涂地开始了司仪事业。我先为自己制作了一个自我介绍的司仪网誌,然后在各大讨论区留言作自我宣传,不久便接到了第一单工作,是为客人主持婚宴。根据本身的工作经验,我很容易地把自己包装得很专业,我有名片(是好友义务帮忙设计,然后妈妈找了一家很便宜的印刷公司印制),报价单,确认信等等。这一切看似很认真,基本上跟一间正式的公司无異,其实全都只是我自己准备的。

  第一个工作,表现当然很差劲;幸好客人看不出来,他们之后还称讚我,这使我很惭愧。我反覆思考失败的原因,主因当然是经验不足,信心也不足,其次是我根本不喜欢“结婚”这件事。在我开工的前几天,爸妈又吵闹,家庭的气氛很不愉快,我的心情也很低落;“婚姻”对我来说,是个愚蠢不堪的行为,只要看爸妈就知道了,我又怎可能高高兴兴地身体力行支持別人的愚蠢?

  我本来打算放棄,可是不久便接到第二单工作,又是婚宴;为了赚钱,我硬着头皮走上台。因为已经适应站在台上的感觉,这次的表现好多了,但我知道自己仍然是皮笑肉不笑,总是想工作时间快点过去。

  之后陆续有婚宴司仪工作。每次工作完毕后我也很累;使我疲累的不尽然是工作,而是身处婚礼场地的感觉。看到人家甜蜜地承诺廝守一生时,我的心情很复杂,脑海中亦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人们会作“结婚”这个決定?有什么让他们觉得自己有能力完成这件事?

  站在台上,我已经非常轻松自若,信心十足,但我知道自己只是表面工夫做得好,其实我是沒有用心去作的。。

  直至2010年四月,在这大半年里,我共主持了一个歌唱比赛,十二个婚宴,一个週年晚宴和一个生日派对,钱赚得不多,信心卻赚了很多。

  2009年十一月,为了有更大的生活空间,我们搬家了。我们在教会附近租住了两层村屋,爸妈的教友都变成我们的邻居。他们人很好,我开始了解爸妈为何会喜欢上教会和这么积极参与教会活动,因为他们身边有一群好教友。

  搬家之后,一家人的关系明显有所改善,爸妈的脾气再沒那么暴躁,而且更加属灵;我的身心也舒畅了,恶梦也渐渐离我而去。也许,从前那屋子,充斥着太多回忆,即使我沒刻意去想,周遭的环境卻把我困在过去。虽然在旧居居住了二十多年,但每一次的离开,我也沒有一点留恋,甚至庆幸自己不用再回去。

  妈妈已经多年沒有工作,受浸后的她全心全意在教会事奉。虽然我不知道确实数字,但爸爸好像赚到不少钱,至少能夠让我们一家人过着在小康与中产之间的生活,为此我很感恩,我深信这一定是神的安排。我知道自己的爸爸有多少能耐,他不带麻烦给我们已经很好,我根本沒有想过有一天,他居然能养活我们;这不是神蹟是什么?

  可能因为这一切,我对神的感情,在不自觉地增加,再也沒有骂祂;但我仍然沒有上教会,只是每天祷告和增加了读经的次数。

  靜极思动,加上身体状況明显有所改善,我又开始了找工作。2010年年中,我得到一个到北京工作的机会,薪酬不错而且很有前途。可是,我深知自己的健康问题,因此有点犹豫。但另一方面,我亦知道这个好机会可一不可再;好友们和医生的意见也很中肯,但我知道他们不想我去卻又不敢阻挠我。

  我鼓起勇气把事情告诉妈妈,她的反应很大,哭着说很担心我,拥着我说不舍得我。我沒有感动,反而很气愤,极速掙脫了她;我说过很多遍,我讨厌眼淚,而且我更讨厌她对我的身体接触,我仍然受不了。

  记得之前那个收费很昂贵的心理医生吗?他给我的最大得着,是让我了解为何一直以来我也不能跟爸妈有身体接触;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再一次被他们拒绝。从小,他们便不断在我最需要保护和支持时拒绝我,渐渐我因为太害怕这感觉而对他们产生了严重的抗拒。跟他们太接近,我会很不自在,甚至会全身鸡皮疙瘩;妈妈曾经责怪我,说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女儿从不牵着她的手逛街,这么多年后,她终於明白,这是因为她曾经多次甩开我的手。

  一个人在过去所受的伤害,是一辈子的事。我的过去,的确很沉重很沉重,沉重到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仍然沒能力背负起这段回忆。

  亦是因为她的眼淚,我不再犹豫,決定去北京。越接近离开的日子,我的心情越复杂;妈妈居然在这个时候,写了封信跟我道歉,说知道自己的反应让我不舒服,並说知道我已经长大,不会再阻碍我的发展,只要我好好照顾自己。我阅毕信后很感动;因为害怕她的眼淚,我一直不敢告诉她我离去的日期,这封信让我知道,我可以把详情坦白了。

  同时我也很惊讶,她居然知道自己的反应让我难受,並会因此而道歉。从前的她根本不会这样做,这不是神蹟是什么?一次又一次的神蹟,让我终於下定決心跟随神,並在心里下了決定:決志和上教会的时候到了。

  就在这时候,我在Facebook(脸书)重遇了一位多年沒联络的小学同学,她刚在国內东北完成了三年宣教生涯。为了了解国內的生活环境和教会网络,我约了她出来见面,她也很爽快的答应了。约会定在我离港前的一星期。

  小学毕业后十多年,2010年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二的下午,我们终於见面。那时她才刚回港不久(她是六月回来的),我很感激她的热心帮忙,而且很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沒有联络,一见面卻是有事相求,她卻很乐意与我分享。

  她的一席话,让我知道我不应该去北京,因为以我的身体状況,根本不可能应付那边的工作环境。最后,我在出发前一星期,推掉了这个工作。

  很久以前,在我病得很严重,不停埋怨自己不断浪费工作机会的时候,一位好友跟我说过:“人看到的好机会不是真的好,只有神看到的好机会才是真的好。”她是我第一份工作的上司,我们的关系亦师亦友,她亦是我少数的基督徒朋友。那时候我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终於在这次“北京事件”中,我明白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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