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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说地 ✐2024-05-01

儒家社会主义的理想

借鑑货殖成功与实践

亚谷

 

  写历史的人,就得秉笔直书,沒有义务,也不能把历史人物,化妆或化装成动人的小说人物形象,给人放到庙里顶礼膜拜,或吸引人流眼淚。所以如果偶有不理想的人或事出现,有时读者所喜欢的人物,也会有些不愿意看见的毛病,也只好对不起,不能要求史家给擦胭抹粉。
  英国清教徒的军政领袖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 1599-1658),作了护国主,威赫一时。找当时的名家来给他画肖像。他真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要你照我本相来画,脸上的皱纹残缺和痣,都画出来,不可加以美化修饰,否则我不给你钱!”其实,真正的“信史”很难寻得。有话说:“历史是得胜者写的。”中国的史官记历史,皇帝都不能查看,为的是给执笔人減轻压力,给后代负责讲真话。尽管如此,史官也是人。他尽量客观,真实,不故意逢迎,已经很难得了,但人的好恶总无法避免,影响其观点。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1770-1831)所说的:“人不能超越他环境的影响,像不能跳过自己的影子。”也是实存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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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是傑出的史学家,但不是经济学家。他作的“货殖列传”说:基於人想生活得好,就产生经济行为,是一项基本事实,对於“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虽然不赞同,也沒有办法;如果谁想批判道德标准,沒有谁可拦阻,可是那根本就不属於史家的范围。“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那是自然的社会现象。
  英国智者卡莱尔(Thomas Carlyle, 1795-1881)说:“历史是许多的个人传记。”又说:“历史的纪录,是英雄和营帐。”平民的从出生到死,很少引起史家的兴趣。
  一般的历史,多是君王将相,营帐沙场杀伐的记录。“太史公自序”中说:“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予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可见司马迁关心社会各层面,记录人民的生活状況,超越存在於那个时代的史家。
  史记.货殖列传是中国第一篇工商业名人传,也是世界第一。篇幅不很长,所以不能详细记述,但其著者司马迁,是有名的专业史官,其內容经过他稽考查覈;也可能有他父亲太史令司马谈的资料,所以可信度颇高。既然其所记是真人实事,从其中可以归纳出经营之道,虽不一定足为致富祕笈,但“取予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希望读者是古今智者,相信可资参考。
  货殖是商业活动。历史上有个商代。中国确实的记录历史,是从商代开始的。从考古发现,商代始有相当完整的文字,有青铜器用,有青铜的货币。这些都是商业的必需条件。很有意思的是,在其六百四十四年的存在中,迁都十四次之多,大都在现今河南或附近地区。司马迁说:“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
  由此史家相信:商,不仅是朝代和属地,也是作为“商”人的开始。人民从事农,虞,渔,工各业,但很不容易达到自给自足,所以人不能但顾自己,必须有互助和交易,以满足其生活上的需要,是无法禁阻的。“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
  商人作为群众的一部分来看,他们不一定是特殊高贵的阶级,其行为可能达不到所期望的标准;但“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从小本经营看是如此,大企业何尝不然?政府不应该歧视他们,以为有商必奸,推行重农轻商政策,限制他们的经营,或与民爭利。司马迁说:

“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爭。”

  这样的进步思想,多么完整的工商政策,发展工商业,真使人佩服:就是顺着人人追求合理利润,改善自己生活的倾向:因势,利导,培训之外,还有整齐,就是规范组合。他並且举齐国,越国为例,说明民富才可以国強。所以鼓励发展工商业,是极重要的正确国策。

一.营商经国

  营商的道理,可以用以经国。陶朱公(范蠡)帮助越王勾践,雪恥复国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喟然而歎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范蠡是绝顶聪明的人,看出兴国和兴家的原则一样,施行以后,得意成为首位鉅富。“天下治生祖白圭”,其人敢夸说:“吾治生产,犹伊尹,呂尚之谋,孙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決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这位首创工商管理学院的财阀白圭,其学院的收生条件那么高,先得兼备智,勇,仁,彊才夠入学资格,招生成为真正的问题,那么好的天才,大概可以不必入学了,也就难怪其校友至今不多。可惜,中国过去常是“学而优则仕”,经过科举取士,得到的是会写一笔宮体字,作八股文章,秀才,举人,进士,就挨年资,爬官阶,得蒙天眷,成为政策制订的人,並不能保证可以经国济世;至少该考虑“商而优则仕”,让智商高,品格高,清廉的企业高级执行人员参政,或能有更好的绩效。
  美国的当政者常有个习惯,任用成功的大企业主管,转业作为部长级领导,根据纪录和口碑,大致作的还算成功,也较少明显的贪污事蹟,比起油滑的政客,或流氓军阀好得多。这是值得考虑的。

二.掌握资源

  司马迁旅行考察很多地方,博访周谘,知道致富要靠赖天然资源。周人白圭,善於投资物产,成为大企业家。鲁人猗顿,本是穷士,以制造贩卖盬盐致富。邯郸郭纵,接受从埃及或中亚传来的新科技冶铁,不知是铣铁或熟铁,也因以成鉅富。乌倮经营畜牧,不仅发达,还能夠“商而优则仕”,得秦始皇帝封君,类似顾问之职。秦灭诸国,移虏民到边远地区,灭赵时所虏,遣送到巴蜀的卓氏,在汶山开发铁矿,鼓铸铁器发达;灭山东时,虏民程郑,梁地的虏民孔氏,他们背井离乡,也因开发资源,冶铁致富。复有一位巴蜀卓家名清的寡妇,世代拥有並开发丹砂矿,供药用及染色;秦始皇帝还为她修筑贞节牌坊。这些都是因不肯任货棄於地,而开发物产获得鉅额财富的。人要创造利润,但不能创造资源,必须得张开眼睛,低下头,寻取可用的资源;有时得舍近求远,像卓氏一样,不跟別人爭取贪近昧远。在工业上,还得懂得远市廛的方便不要紧,接近並拥有资源,保持原料不至於匮乏,是更好的战略。

三.知人善任

  司马迁遊历阅人甚多,並加以分析,认为人性与地域和气候有关。他沒有提供科学依据,而且时代变換已经那么久,条件今昔不同,已经无从考究了。不过,任用人才,关系事业之成败;才致政举,人亡政息,有足夠的案例可以支持其断语。“货殖列传”又记载战国末,或西汉时刀间的故事:“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这是刀间用人惟才,不歧视无学无位的人,让奴仆们去自由发展。当然,不是所有的奴仆都是可信任的,也不都有所需要的才具;知人是重要的,有些帝王信任宦官,或类似只知道逢迎的亲信,导致衰亡。但如汉武帝,任用卫青,霍去病,超越內资限制,不问出身,能夠成大功,立大业,正是因他的知人,敢於用人。亲信可用,但不能惟亲则信。能夠有度量,让他们有财而不恃财骄傲;结交官府,而不被染上流行的贪腐文化,勾结为恶,是很难得的,必须志节之士才作得到;先有这样出身微贱而能夠伟大可信的人,不劳自己操刀,就因善於用人而增加财富。
  中国有长久行之有效的考试制度,以文取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这对於维持民政系统稳定固然是好,至於“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是社会流动,知识分子向上的好办法。但行之以久,不能免於僵化。所以用推荐取人才的方式,经考验识別,更为可靠;因此“刀间模式”可用作双轨的补充途径,只是该有考核,不要陷入用人惟唯私。
  司马迁以为致富的途径,“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爭时,此其大经也。”也就是陶朱公的经营致富之道:“能择人而任时”。从任人说到“任时”。

四.审时度势

  司马迁发现经营的途径:“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爭时,此其大经也。”意思说,沒有资财的,是卖力赚钱;有少许资本,就凭借机巧;富裕的时候,则爭取乘时因势。“大经”,货殖的主要原则。
  白圭的“乐观时变”,就是看不同的季节,时势,得以致富。这也包括观察政局,例如:宣曲任家的先人,在秦亡国的时候,別人爭取珠宝,他趸积粮食;及后,楚汉相爭,在荥阳僵持,农民不得耕作,珠玉不得为粟,人家沒有他独有粮食为货,就发了大财。而桥姚和无盐氏,则投资军事,观政局与战局,捐助战爭,活得极高的利息回报。这比意大利的麦迪奇家族早了许多。当然,这还不能同现代的军工企业相比,他们规模大,品德低,不仅制卖武器,还挑起仇恨,制造战爭,戕害人类,该属於另类企业。

五.诚壹致力

  工商业的经营成功,是专精於一道,以开杂货店致富的,那是晚近的事。所以业不论贵贱,都要认定自己有兴趣,力之所能,专一执着,持之以恆;心有旁骛称为“淫志”,爱好表现则是“色态”,必然阻碍专精发展。成功的人“皆诚壹之所致。”多数的人,喜欢踏前人走出的常道;也有人能夠另辟奇径,不循常规,用心转於作一般看不起的的贱业,恶业,成为奇业,更化为企业。“货殖列传”中举出些人想不到的专业,有些还传统是躲在阴影下干出来的,就如:掘宝,盜墓,博戏,跑单帮的,烤肉干,贩油,卖浆,磨刀剑,还有军马医生,只要持之以恆,干得久,干得专精,都能成为巨匠,出人头地。但看准是人的需要,千万莫朝三暮四,见異思迁,纵然有大的才气,只浪费时间,也不能成功。“故不积蹞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荀子.劝学)荀子教导为学,需要日就月将,一步一步,坚持同一路线,同一目标;自然经营工商业,同样的道理也适用。

六.勤俭节用

  货殖始祖的白圭,有智慧,有本事,仍然过勤俭生活:“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持同样原则的为任公,虽然甚为富有,为当时的社会开节俭风气。“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据史载:中国的好皇帝,都是知民瘼,体民艰,勤政节用。
  宋代名臣司马光,崇俭戒奢,成为历来的美谈:

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孔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也。大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於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盜。故曰:侈,恶之大也。(司马光.训俭示康)

  反之,古代桀纣暴君,酒池肉林,残暴浪费,就称为“民贼”,他们的统治,不久就走到尽头。今天国际上有些当政者,忽视人民的疾苦,拿纳稅人的钱不当钱,任意浪费国帑,並且滥举国债,反正自己的任期很快就过去,管他的,尽可让后代的人去偿还。那正是偷盜后人的卑劣行径。中国世代相沿的节约良好,也是今天华侨华商在海外致富的原因。

七.品质管理

  西汉时,河南的任公,以农牧起家,非常富有。不过,他独具只眼,不随时尚。“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他宁可在日常生活上省钱节用,但在原材上绝对不省;人家买便宜的牲畜,他选买贵的良种。这当然为优生的缘故,也可用为制作原则,是品质管制的远祖。
  戴明(William Edwards Deming, 1900-1993)为今代品管的创始大师,他的“十四点建议”(14 Points),主要原理是使用高品质的原料,可以生产好产品,而且降低生产成本。例如:缝纫机采用贵价的线轴,工人在工作时顺利,不必停机等候费时叫保养工匠来修理,減少了麻烦,既节省工时,还又制作好产品,因此,采用较为昂贵的优质原材,实际減少成本。他的理论,起初在美国沒有多少人注意,是日本人请他培训企业管理人员,改变了日本的生产观念,提高了品质,建立信誉,扩展了市场。日本的工业界,甚至设立“戴明奖”,几於成为诺贝尔奖一样受业者重视。威尔逊总统(Woodrow Wilson, 1856-1924),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曾有“十四点和平原则”(The Fourteen Points),戴明的理论几乎可与其先后辉映。不过,戴明的品质管理理论,基本上与中国任公的理论相同;而任公则在历史上早了约二千年。

八.流通运送

  范蠡辅佐越王勾践成功以后,“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他落足在陶山之南,今山东肥城县西北,所取是那里的交通方便,可以作为物流中心。后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商贸必须有道路。“要想富,先修路”,並不是今人聪明的创举,实在是早已有之。橫贯大陆,徂徕西东的“丝绸之路”,久远在汉代以前就已经开通,不仅蔬果,骏马畜豢,彼此交传,器用技术,也互相流通;中国现在有的东西,名称凡冠名“胡”字的,如:胡椒,胡瓜,胡萝卜,胡琴;和冠名“番”字的,如:番茄,番椒,番石榴;以至后来简直称“洋”的,如:洋葱,洋火(火柴)等,都不是中国原来的土产。继有丝绸和茶马古道,更有海上丝路艐舶帆船运输,东西交通,促进繁荣和平发展,成为人类智慧发扬的光荣实绩。至於思想的交通,和文化的交流,对於人类社会的福泽,只要张开眼睛,就是能夠清楚看见的事实,用不着在此多说。

九.行德爱人

  “货殖列传”记载:陶朱公“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真正坚实,耐久的成功,必须是信基於爱,也就是时时想到別人,不要自私。勾践败於吳国以后,回到越国,十年生聚教训,体卹人民的困苦;用范蠡计然的话:“关顾不乏,治国家之道也。”於治国是如此,兴业治家也是如此。“仁民爱物”是儒家基本的理想。基督的金律:“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马太福音7:12)如果企业不照顾好其组织的员工,政府任官僚贪污腐败,夺取人民的钱财纳入自己的私囊,不照顾好人民,以致百姓绝望,想“时日曷丧,吾与汝以偕亡”,谁还乐意爱那样的企业,“以厂为家”,或爱那样的政权,而听从那样的独夫呢?
  1930年代经济恐慌,美国实行社会安保制度(Social Security),是资本主义国家关怀民生的良例。而后,经济复原,工商业复甦,国力因富而強。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支持盟国巨大的战耗,获得胜利。美国以“拯救世界”自豪。战后又协助欧洲的重建,並且不忘推销美国生活的方式。欧洲国家,也多进行不同关心人民的制度;惟有德国不甚积极於推行社保,其理由是那会养成人民倚赖贪惰的倾向。

  耶稣在世传道,遇到人问祂首要践行的原则。其实,犹太人历代相传的律法,已经指出是“尽心,尽性,尽力,尽意,爱主你的神,又要爱邻舍如同自己。”(路加福音10:27)“爱邻舍如同自己”,正是“天涯若比邻”,与儒家社会主义“大同”理想相似;几於相同。当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不是指公社生活,废除传统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家庭,而是讲人类该成为一个和乐的大家庭。因为“以阶级斗爭为纲”的时代,已经悄悄的过时,证明不是正确的发展之道,成为不必要的追忆;至於什么文革破旧,也幸成往事。人类基本上需要耶稣基督的国度降临,神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马太福音6:10)“认识耶和华的知识,要充满遍地,好像水充满洋海一般。”(以赛亚书11:9)阿们。

 

史记.货殖列传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輓近世涂民耳目,则几无行矣。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輓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戶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爭。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枏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繈至而辐湊。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於威,宣也。

  故曰:“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況匹夫编戶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困於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毀;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減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吳,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恥,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子贡既学於仲尼,退而仕於卫,好废鬻财於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於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棄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穀,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穀;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鸷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呂尚之谋,孙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決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倮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閒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穀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汉兴,海內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傑诸侯彊族於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重为邪。及秦文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卻戎翟,东通三晉,亦多大贾。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湊並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灺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羨。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晉之时固已患其骠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溫軹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遊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后宮,遍诸侯。

  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刁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搖,怯於众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於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於周人。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成阳,舜渔於雷泽,汤止於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於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吳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吳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溼,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黃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湊。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於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岭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巖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卻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並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遊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爭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沒於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穀;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稅,岁率戶二百。千戶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戶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恥,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爭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凡编戶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穀粜千钟,薪槁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辆,木器魨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曲盐豉千荅,鲐鮆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齗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钟,子贷金钱千贯,节驵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爭与吏,求近处,处葭萌。惟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飢。民工於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遊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傑皆爭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傑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爭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爭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钟计。吳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齎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決,莫肯与。惟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吳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

  此其章章尤異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祿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巿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強兵。

  倮参朝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戶,卓郑齐名。

 


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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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字子长,今陕西韩城人,生於公元前约135年,卒於公元前约86年。父司马谈,也曾任史官。
  司马迁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历史学家,文学家,和思想家。他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历史胆识(报任安书),创作编撰了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该书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黃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一部长达三千多年的历史,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韻之离骚。”(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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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Silhouette of Man Standing Near Body of Water” by brenoanp (pexels.com, accessed 5/2024)
  2. “Sima Qian” by ZazaPress (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accessed 5/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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