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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古今 ✐2021-09-01

1959年,记忆中的吃月饼

北郭居士

 

  我1951年腊月出生,属兔,在生肖上是吃草的。一个吃草的生肖,赶在天寒地冻的寒冬腊月,冥冥之中註定了一生的坎坷!
  出生於现在党定调为新中国的初期,早期小时候的那些运动都记不得了,譬如镇反,合作化,公私合营。1957年开始记事了,印象特坏,是在西下崖小学校的窗戶里,跟着二姐看反右批斗老师的批斗会!那里面有个亲堂属大舅,当时就被一屋子的老师们大声呵斥着批斗,当然罪过都是些无中生有的罪名,运动只是整人罢了!
  当年开始拆庙,拆牌坊,阁楼,北阁街上那座建於明代的三官庙阁楼被拆除,自此北阁里街,北阁外街联为一体,称之为北阁街了!那些年的印象就是一个饿,饿,饿!老是吃不饱…后来据母亲说:粮食自1954年就开始统购统销,布票,粮票开始很少的发放,日子就一天天开始艰难了!


北阁三官庙,摄於1898年,德国人在胶澳商埠印刷的明信片

  1958年浑浑噩噩的过,到了秋天吃新下来地瓜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就哗啦啦的成立了人民公社大食堂,将各家的锅都揭了去大鍊钢铁,门划拉也抠走了,街上的人们(从那时到1984年,新中国的官方档上叫社员)都到集体大食堂吃饭。大炼钢铁高炉除了需要铁矿石外,还需要木材和铁引子,许多青壮工作力社员就去挖坟,将那些高大的坟墓挖开后,砌墓穴的盖石,青砖用来砌炼钢铁的高炉;棺材板子劈碎作为炼钢铁的引火柴。挖坟人喜欢挖那些大家族有名望先人的墓,因为那里面经常会发现金银首饰等可以卖钱的或…坟墓前面那些高大的墓碑被壮劳力社员用大夯锤一砸数截,用独轮手推车推到拆除的北阁三官庙下的空场,许多小腳妇女被大队干部驱赶过来,人手一个用洋布绕子做成的圆铁环(上世纪六十年代以前那些木箱打包时用的铁片包装),一手拿着一把铁鎚,将这些墓碑砸成两公分左右的小碎块,然后由我们这些幼年的孩子装到独轮小推车的偏篓里,社员们推到钢铁厂里去。我当年吃过人民公社集体大食堂的饭后,跟着母亲去砸墓碑做铁引子的地方装筐,对这些“铁引子”的功能一无所知!(后来老了,对幼年,少年,青年,壮年时期的许多事情回思反省,问过许多老人,当年1958年大炼钢铁时期炼钢铁用铁引子是怎么回事?结果这些历史沧桑老人也是一脸懵懂,不知所以。再后来2005年左右我摆地攤卖书,特地从青岛昌乐路文化市场买了一套二十六本的十万个为什么,才知道炼钢铁要辅料石灰石,才能将铁水从铁流液体中分流出来)
  1958年浑浑噩噩的很快过去,满脑子的悲惨印象,都是人心惶惶身不由己的社会现状。大姐十七岁,不上学回大队参加集体劳动,自己努力去了即墨镇城关人民公社的共产主义红专大学,劳动生产学习一些农业技术。
  1959年春天,红专大学结业,入学时承诺的毕业后安排农技工作的诺言犹如放屁沒了蹤影,回各自的生产大队务农。红专大学饲养的小动物让学员分领,抓阄后交款买回,大姐抓到一只大绵羊,因为钱贵,与別的学员交換买回了一只刚断奶的小绵羊。这只小绵羊可好看了,一对乌黑光亮黑毛的大眼圈,围着两只波光闪闪的圆眼睛,两只前兜的白短毛耳朵忽闪着,四条小腿不闲的吧嗒踢蹬着,一块巴掌大的软绵绵的大尾巴,外面是鬈羊毛,內里是白乎乎的细腻嫩肉,遮盖在屁股上,每当拉粑粑时,这片遮挡屁眼的尾巴就会高高抬起来…
  那年春天我还沒有上学,放养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小绵羊很听话,不用绳子拴着,走到哪里都是跟在我的后边,並且撒娇的不断“咩咩”叫着,提醒我不要扔下牠不管。小羊胆儿小,很怕人,特別是怕那些成群结队的大人或者是小孩儿,碰到人群或牲口,就将头拱到我的大腿间。我当时也是很矮小,地瓜干,地瓜叶的也是吃不饱,饿得面黃肌瘦的,被小羊儿一拱一个趔趄。
  大姐从红专大学结业后,当时县委县政府许诺的分配到县,社,大队当农业技术员的事情沒有了蹤影。学员们无奈只得回各自的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夏末季节,大姐与北阁大队的数位红专大学回来的学员一起,去县食品厂干临时工,烙八月节上市的月饼。当年的月饼不是敞开供应市场,而是有计划的供应给县属各单位的干部与职工,普通的人民公社社员沒有。大姐在食品厂干临时工,不知道分配给了几块,只记得我吃到的是一块月饼(当时是一斤月饼四块,每块二两半)的四分之一。在长年饥肠辘辘中一下子吃到这么美味勾人魂魄的月饼,那简直是天堂一般的享受了!至今记得那天吃到月饼的时候阳光灿烂,小屋子里也是充满了金色阳光与暖暖的家庭氛围,不知道月饼被舌头舔了几下,就进入久旱逢雨的肚肠里啦!惭愧!
  秋天,集体大食堂散伙了,各家自己开炊,我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了。新中国初期政体不建设学校,多数学校都是沒收征用个人的房屋。北阁大队所属的北阁小学沒有足夠的教室,将我所在的一年级教室安排在大队在苏家窯街上开办集体食堂的屋子里,当然也是沒收一家苏姓地主家的房屋。我这时只能在放学后回家放放小羊吃草,其他的时间小羊就只能关在院子里吃储存下的青草。
  天气渐涼,家里储存的一点草也被小羊吃光了。后来据大姐说,上大集卖小羊是她去的。一是小羊长得漂亮好看,而是已经怀有身孕,所以大集牲口市上有好心人多大姐说:你这只羊不要贱卖了,你按照集上最高价要,保证能卖啦!大姐问了別人卖羊的,最大最贵的要五十元钱,我大姐鼓足勇气要了六十元钱,结果来了两个西关后坊子街解放军汽车连买羊的,一下子就看中了大姐卖的这只漂亮小羊,二话沒说就按照大姐要的价钱买走了!大姐非常高兴,满牲口市的人也都很是高兴,说大姐的运气好,要多少钱人家就给多少钱,並且小羊被人家兵营买回去养着,保证对待也错不了。大姐回家说与父母听,都很是高兴。
  当时可苦了我和二姐,因为我们两人放小羊的时间最多,也最有感情。二姐问清楚了小羊卖给了汽车连,就叫着我数次趴到汽车连的铁丝蒺藜网上,向着大院內张望。后来数次看到小羊带着牠的数只小羊崽,都是非常漂亮,在大院內活动,也就心满意足了。

(有许多小时候的回忆不敢写,写起来伤心哭的不行,将自己栽进悲苦童年里去了。草稿於2020年九月三十日,庚子年中秋节前一天)

  历史的輓歌!1959年六月,我大姐在红专大学的结业照片,四排右四是我大姐。从照片可以看出,沒有一个是胖的。这些当年的青年人,有许多在1960年左右去了东北和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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