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本網站園地公開
請賜稿
 

 

 
寰宇風情
遊 記


塔林古鎮回春
鄭國輝




渡輪劃破波羅的海水面,乘風破浪近四個鐘頭,從甲板向遠處遙望,在天之涯,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土墩,好似那全面寂靜的聲浪圖表內直線上起了一微波.船慢慢移近,視界漸漸清晰,「孤城上與白雲齊」,古鎮塔林 Tallinn,愛沙尼亞 Estonia 的首府,宛然在目.古老的樓房,參差列在岸邊.炮台,堡壘,和教堂的尖頂,高聳入雲.我心如鹿撞,興奮莫名,又到了一夢幻中,童話式的小城! 愛沙尼亞,這神秘的地方,這歐洲的邊緣,若隱若現地記載在西洋史冊內.近千年來,愛沙尼亞是波羅的海強權的屬土,如德裔的條頓騎士 Teutonic Knights,丹麥,波蘭,瑞典,俄國.塔林執波羅的海的北門鎖鑰,為兵家必爭要地.一九一八年愛沙尼亞首次成國,且是 League of Nations 的會員,但這獨立只不過是曇花一現,一九四零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這小國又被蘇聯用暴力吞併了.在漫漫長夜渡過了五十年.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愛沙尼亞重見天日,再度成為獨立國家.當然古城塔林也歷盡了人世興衰.船快要靠岸,海鷗數目也多了起來,這些在海闊天空,任意翱翔的飛鳥,怎能體驗到這古城的血淚和辛楚,正是「飛鳥不知陵谷變,朝來暮去弋陽溪.」刮面的海風,吹得頭髮散亂,我感到高處不勝寒,驀然從歷史沉思中醒過來,急步走回艙內,和「波羅的海啟蒙團」領隊及團友聚合,準備領取行李,辦理入境手續.

塔林的關卡,是臨海的大堂,場面闊大,窗明几潔,一塵不染.一排不下十個閘口,擺滿了長龍.領隊 Maria 告我們,不用忙,等待全部乘客出閘後,方好過關.笨重的行李,早被司機愛沙尼亞人 Endel 領走,放進旅遊車內.我站在一角,和團友閒談,原來他們都是旅行的識途老馬,地球上很多隱晦的去處,多跑過了.默默地聆聽他們的經歷,獲益良多.船客大部份是芬蘭人,他們視塔林為赫爾辛基郊區的延續,他們週末或假日的遊樂場所.我行到窗邊,一窺這港口,比赫爾辛基繁忙得多,征帆去棹,滿佈海面,原來離此東面只有三里,是帆船會,亦是一九八零年世運(在蘇聯)揚帆比賽的中心.塔林的歷史,比赫爾辛基悠久.名勝古蹟,比赫爾辛基多.市容的熱鬧,也勝於赫爾辛基.我私底下問一句,究竟誰是誰的郊區呢?出了海關,見到了那寬敞的旅遊汽車,載的是寥寥十三人(包括領隊和司機),真是難得的享受.上車一剎那,在短短五分鐘內,從南岸遠眺波羅的海,我的感受被岳陽樓一聯(改了一字)形容盡致:

「放眼極八百里,天際濤聲,日中帆影,雲間山色,

 眼底湖光都搜住,客囊詩料;

一醉已六十年,意中人少,夢裡事多,身外名浮,

目前境幻更何論,鴻爪泥痕」

導遊小姐 Aino 口音甚重,英語極不流暢,我只能聽得三成.愛沙尼亞加入歐洲國家行列不足十年,旅遊事業羽毛未豐,我實在不應作過份的苛求.倒是領隊 Maria 和她及司機 Endel 用芬蘭話對白,溝通絕不成問題.愛沙尼亞和芬蘭同種同文,共屬 Finno-Ugric 語系,所以此二國有同氣連枝,唇齒相依的感情.獨立後,愛沙尼亞在外交和國際貿易上,受到芬蘭莫大的援助和照顧.且近百年來受強鄰俄國的欺負,敵愾同仇,溢於言表.旅遊車沿著瀕海大道 Narva Maantee 和 Pirita Tee 風馳,左邊是橫無際涯,氣象萬千的波羅的海,右邊是樹木婆娑,綠草如茵的平野,間築了些堂皇華麗的樓宇,是各國的領事館.很快便抵達 Kadriorg 公園,園內一巍峨宮殿,原是沙皇彼得大帝 Peter the Great 的離宮.大帝平生國策是為深困內陸的俄國找一出氣洞,終於在一七二一年擊敗了瑞典,將愛沙尼亞奪取過來,塔林遂成了俄國在波羅的海唯一港口.據聞宮殿外牆近地處有三塊磚是彼得大帝親手放在基礎上呢.現在宮殿是愛沙尼亞總統的官邸.旅遊車繼續向東行,在歌唱廣場 Song Bowl 入口處附近停下來.此露天廣場規模宏偉,沿著斜坡而建的大草坪,設有座位,可容十五萬聽眾,四周是植滿菩提(lime),櫟(Oak),樺(birch) ..等樹的森林,草坪的頂端是大舞台,台上有一半圓周的遮頂布幕,甚是搶目.一九八八年九月這廣場聚了三十萬人,人潮擠得水泄不通,來個大合唱,歌聲震入雲霄,抗議蘇聯的統治,呼籲解放愛沙尼亞.果然這小國兩年後再獨立了,結束了自彼得大帝以來二百七十年俄國的影響,希望從此以後,不再和俄國有任何瓜葛.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蘇聯炮轟塔林,毀壞商業大樓和民居數千,舊城僥幸逃過此劫,所以今日見到的古蹟都是中世紀的遺物.比起巴拉格的名滿天下,塔林舊城之美鮮為世人所知.巴拉格是濃裝的豪門艷婦,是在宮中作霓裳羽衣舞的楊玉環;塔林是不施脂粉的村女蛾眉,是在溪畔浣紗的西施.如此天生麗質,蓬首素面,樸實無華,自有其迷人的風韻.

我們從西南的 Viru 閘口踏進舊城.垣牆保留得很完整,靠牆右邊一列檔口,出售各式各樣的禦寒毛衣,左邊是一排攤位,販賣鮮花和長青葉.波羅的海三小國習俗,訪友時必攜一束鮮花,但數目一定是單的,因為雙數是弔喪用的.閘的兩旁連繫雙塔,一是圓筒式,一是方盒式,白身棕頂,古意盎然.一條長長的石板路,直通舊城中心,邊緣全是精品店,小食店...,最礙眼的是閘口附近有一麥當奴漢堡包店,可見得美國商業文化的魔掌,已開始威脅和侵蝕此舊城,若不加以管制,幾年後便不堪想像.

市府廣場面積很大,作偏菱形,是中世紀塔林的靈魂.行政大樓 Town Hall 始建於一三七一年,是北歐僅存的歌德式 Gothic 建築物.屋頂有一瘦長的伊斯蘭寺尖頂插入雲間,是依一德裔探險家畫的藍本築的.此探險家足跡遠達中亞細亞.尖頂立著一持劍武士作風標,本地人喚他為 Old Thomas,臨風搖曳,神態威武,是古鎮塔林的守衛.近基地一串九度拱門,門內有一長廊是中世紀商人貨物成交處.一二四一年,漢堡 Hamburg 和 Lubeck 組成商人集團 Hanseatic Leaque , 目的是維持地方治安,保障德裔商人利益;他們配合了條頓騎士的刀劍,勢力直伸至波羅的海東部,塔林也成了德裔城市 Reval 了.日耳曼民族在塔林遺跡斑斑,直通北閘 Fat Magaret 的長街上鱗次櫛比的小屋,都是當年德裔商人的寓所或貨倉.物換星移,這些小屋有些已改成餐室或咖啡,茶座.入內淺斟小酌,難免發出「人世幾回傷往事」的懷古幽情.

市府廣場附近的古蹟可多了.有遠溯一四二二年開的古老藥房,有一四三三年建的路德會聖靈堂,還有一二四六年成立的 Dominican Monastery ,是丹麥移民向愛沙尼亞土人傳教處,將歐西文化帶到塔林.徘徊在這舊城的小巷內,傳來仙樂飄飄,是附近 Niguliste 教堂大風琴奏出巴哈的聖樂,令我非常響往,凝神駐足聆聽.此教堂是十三世紀時德裔居民集會處.在街頭巷口,上堡壘山的石級,聽到三五成群的青年在笑語.在城牆塔邊的角落,一對老人斜靠著牆稍作憩息.一少女蹲在地上撥動結他琴弦自娛.這些小鏡頭,給古鎮平添了幾許色彩.

堡壘山 toompea 是舊城的精華所在,環山四周有瞭望台三處,供遊客遠眺古鎮景色.其中一處面對海港,可臨望到停泊在港口的九層高渡輪.地方有類巨型大廈的天台,圍上石欄杆.有一畫家在一角素描風景.一文質彬彬的青年向我們兜售愛沙尼亞民歌,且備袖珍錄音機,耳筒,和聲帶作示範.團友陳幹先生難辭這拳拳盛意,一口答應買下來.我希望他回家後能悠閒,細心地欣賞.我倚欄遙觀塔林港口,沉思這集軍港和商港於一身的重鎮,歷史壓下來的任務是繁重的.陳子昂的「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我亦有同感.

在一二一九年丹麥治期草創的堡壘早被時間的洪流沖掉,了無影蹤.現存的是後來劍俠 Knight of the Swords(條頓騎士一支派)在原址重建及經歷代修葺的,尤其是俄國女沙皇 Catherine the Great 對此堡壘用工最大.四角都是高塔,最高的是西南一角的 Tall Hermann , 上掛愛沙尼亞國旗,迎風招展,顯示此小國已渡過外治時期的漫長冬天,現沐浴在大地回春的和煦陽光中,飽吸著自由空氣.

在堡壘斜角不遠處是路德會大教堂,是十五世紀的古蹟.原本是羅馬教堂,宗教革命後改為新教徒崇拜之所.此是愛沙尼亞歷代名人埋骨處.在墳墓堆中可追索到此小國的歷史.毗鄰的東正教堂 Alexandr Nevsky Cathedral 非常龐大,是帝俄最輝煌時代的殘餘,現留給後人的,是「昔日繁華化作塵」的感慨罷!

堡壘南面有斜坡小徑下山.堵住山泥的圍牆是很古舊的.最令人氣惱是處處塗鴉,竟被塔林青少年用作貼寫大字報處,如此荼毒古蹟,正如陝西省永泰公主墓穴壁上寫著:「壽芝蘭曾到此一遊」,同等可惡.此小徑終點是舊城南閘口,標誌也是一對高塔.一是兩層白身棕頂的 Kiek-im-de-kok,德文土語是「向廚房一窺」.據聞塔頂好風光,可以從民居後窗看到廚房內的動態(也許不單止是廚房).另一塔是一層白身灰頂,名喚處女塔,是中世紀時囚禁流娼的監獄,想不到那舉止拘謹,道貌岸然的愛沙尼亞人對社會通病有如此尖銳的諷刺.

談起塔林人的幽默還有一事要記.遊罷舊城,導遊小姐 Aino 領我們到 Viru Hotel 作小息.男女洗手間門上沒有文字,也沒有男或女的面貌作分別.有的是幾何圖案二:等邊三角,尖端在下,底線在上和瘦長的等腰三角,尖端在上,底線在下.我看罷作會心微笑.從 Fort Lauderdale 來的老先生 Lou Wolff 滿面惶惑,要求我帶他到目的地,並問我何以知道.我對他說:「你用罷自然會明白.」果然三分鐘後他出來對我作軒渠大笑.心照不宣,我也沒有要他解釋.

已近下午五時.Aino 和我們道別.又要僕僕風塵,踏上征途,趕赴南面離塔林一百五十里的海濱小鎮 Parnu 過夜.這是旅程很好的安排,因為第二晚是在立陶宛 Lithuania 的首府維爾納斯 Vlnius ,可以縮短翌日坐車時間的.沿路景色怡人.波羅的海三小國地廣人稀,離開了城市,不見人間煙火,莫論村落,甚至果園,農場也見不到.有的是白樺樹森林,大草原,小湖泊,沙石海灘,泥炭沼澤,散佈著原野氣味,一新我這長年在都市中生活的人耳目.抵達 Parnu 的 Ranna Hotel 已是下午八時.序屬暮春,愛沙尼亞享受「白晝夜」的光陰,太陽仍高懸天際.此旅店建於一九三零年,本是貴族療養院,飯堂特別寬敞,玻璃窗外是波羅的海,內擺了一列盤景,有細葉榕,象腳樹,灑金葉...等,非常雅致.好像將時光倒流了六十多年.我深自慶幸,享受著祖父絕對不能想像到的消閒.飯後獨自在海灘上漫步.沙呈淡灰色,比起火奴魯魯的雪白沙粒,望塵莫及.視界所及,沒有半條人影.靜靜的波羅的海,莫談海不揚波,比起池水蕩漾,也要遜色.原來此地是大海灣 Gulf of Riga 內的小灣 Bay of Parnu,外有二大島作屏風,所以海面這麼寧謐.領隊 Maria 說此鎮以泥浴 mud bath 馳名,飯後不妨嘗試,但我只-想在百無聊賴中享受這難得的寂寥,也許能悟出些少人生哲理.我的房間在三樓正對波羅的海,望著那海天一色,了無涯岸,深感到自己是滄海一粟,何等渺小呵!詩情畫意中只欠缺奔雷般的潮聲,不然我可以輕吟駱賓王的詩句:「樓觀滄海日,門枕浙江潮」了.

五天後我們從拉脫維亞 Latvia 回歸愛沙尼亞.在邊緣小鎮 Valka 過境.一過海關,此鎮名字便換了串法,成了愛沙尼亞的 Valga 了.波羅的海三小國脫離蘇聯獨立,國界在鎮的中心劃過,南部有百多樓宇撥歸拉脫維亞.築一樊籬切斷正街.一切車輛要繞道四里外在田野中的關卡過境.直至現在,此二小鎮使用煤,電,水,渠道,排污管...等紏紛,仍未全部解決呢.

是日(旅程的第六天)午餐在 Tartu 的 Barclay Hotel 內.旅店大堂內一角掛了車臣 Chechnya 民族英雄 Dzhokhar Dudayev 的遺照.他究竟和愛沙尼亞有甚麼關係呢?他是八零年代尾和九零年代初駐防在 Tartu 基地的蘇聯空軍司令.當愛沙尼亞獨立運動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時,他公開聲明,絕對不會考慮用武力鎮壓.後蘇聯解體,他解甲歸田.一九九六年春車臣謀脫離俄國,莫斯科出兵討叛變.Dudayev 再披戎衣,保護家鄉抗拒俄兵而殉難.他在 Tartu 甘棠遺愛;愛沙尼亞人非常感激他的大恩,在和平情況下復國,所以待他如本國的民族英雄了.Tartu 是大學城,有「青春長駐」的綽號.曾先後用拉丁文,德文,俄文授課.是愛沙尼亞文化的搖籃.餐後 Maria 陪我們觀光校園,沿山坡而建.當天春和景明,校園鮮花盛放.園內有二石像給我印象最深.一是瑞典王 Gustaf II Adolf,他在一六三二年草創此大學,藍本依照在 Uppsala 的瑞典大學.第二個石像是一苦學生.從拉脫維亞的首府里加 Riga 步行來此求學.比起北宋楊時的程門立雪精神,不遑多讓.我們離開市府廣場時,大學的管弦樂團,全部穿了紅色的西裝,奏出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樂,確是聲色奪人.

當晚回到塔林奧林匹亞飯店投宿,晚餐在大飯廳.十二人圍著大圓桌,雖然萍水相逢,但都一見如故.明日下午回赫爾辛基時便要分手了.可能緣盡今宵,後會無期,怎不依依呢?飯後 Maria 帶一部份團友(包括我在內)再往舊城流連,作一臨別回顧.春天氣息,終於喚醒了愛沙尼亞.它漸走向資本主義道路,但民風仍很純樸.當晚我在一精品店買了一穿民族服裝的洋娃娃,價值約十美元.我放下鈔票,拿了包裹走離.店主喚我回頭,給我本地碎幣找續,原來五天後美元升值了.回想在巴拉格時,有雙重價格,遊客付出的比本地人為多.買貨若不講價便成笨蛋.但幾年後遊客充斥塔林市集時,商人仍能保留這純樸嗎?不錯,春天駕臨,愛沙尼亞開脫了九百年外人奴役的鎖鏈,終成了自己的主人.長期的俄國統治留下很大的惡果.最嚴重的是政府不知如何處理大批從前蘇聯移民到來的俄人.他們不肯學愛沙尼亞文變成新國的公民,失了崇高的職位,生活也成了問題.在塔林俄民佔三成.獨立後,普通市民生活更清苦.愛沙尼亞政府何去何從呢?舉足輕重,每事都要三思.棋差一著,滿盤皆落索矣!但願不會是「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呵!

                                           
上頁    下頁

【回頁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