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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 記



相逢何必曾相識 - 里加餘情

鄭國輝



飛機快要降落赫爾辛基 Helsinki. 我返回座位,繫好安全帶.耳畔傳來一很濃歐陸口音英語發問:「對不起,請問你是日本人嗎?」我側身一看,是出自隔了通路的鄰座.他是一六十上下的男士,滿頭銀白的髮,雜有淡灰的斑紋,好像在糖粉上灑了少許胡椒,既尊嚴且悅目;鼻梁高直隆準,配上一對炯炯有神的瞳子;雙唇微裂,露出兩排白如貝殼的牙齒;海棠膚色,散射出運動員的健康.只是滿面于思,可能行色匆匆,沒有時間修飾.我覺得有些面善.此人在何處見過呢?終於想起來了,是在紐約甘迺迪機場的候機室內.他身高六尺四,虎背熊腰,身段魁梧,步法穩重,很難不受人注目.當時便暗忖,此人若投身銀幕,是多麼好的一位性格演員呵!原來他坐在我的隔鄰,怎麼這十個鐘頭,從沒有留意到呢?於是我們就在落機前一剎那寒暄起來.他最後向我說:「我不是芬蘭人,要在赫爾辛基轉機回里加 Riga. 你既然赴波羅的海旅行,一定停留里加,我現在給你兩辦公室電話號碼,一家中電話,一手提電話,到里加時立即通知我.我很希望和你交個朋友.」他匆匆寫下給我.我拿起紙條一看,他的姓名是 Vitolds Zahars. 我們交談時間不足十五分鐘,被飛機降落的聲浪和擾嚷中斷了.

拉脫維亞 Latvia 首府里加是波羅的海地區中我比較有點認識的城市.一二零一年從 Bremen 來的德裔大主教 Albert Buxhoevden 奉教廷之命,要在波羅的海地區建一軍事哨站,抵抗異教徒入侵和維護德裔商人的利益,於是里加便應運而生.一二八二年正式加入德裔商人集團 Hanseatic League, 遂成波羅的海主要通衢.從一五八二年至一七一零年,里加像賭盤上的籌碼,屢換主人,先後為波蘭,瑞典,和俄國統治,但市中心被德裔商人控制著,直至二十世紀中期.我收下 Vitolds 的電話,思潮起伏,波羅的海有不同的民族,盤根錯節,他究竟是北歐人?德國人?俄國人?波蘭人?或是本地土著拉脫維亞人?看他一股誠懇的熱情,相信一定後會有期.

「波羅的海啟蒙團」旅程第二天,在愛沙尼亞 Estonia 瀕海小鎮 Parnu 的 Ranna Hotel 內吃罷精美早餐,踏上旅遊車,繼續南行.車子在波羅的海大道 Via Baltica 上奔馳.這大道是連繫波羅的海三首都,塔林 Tallinn, 里加 Riga, 和維爾納斯 Vilnius, 的主要幹線.沿路洋溢著原野的氣味,綠樹成蔭,鳥語花香.一九八九年波羅的海三小國蘊釀脫離蘇聯獨立的風潮,動員上二百萬民眾,在此大道上織成人鏈,手拉著手,從塔林經里加直達維爾納斯,齊唱本國民歌,抗議蘇聯的統治.莫斯科見到人心沸騰,革命已如火如荼,有燎原之勢,不能休止,只好放手任此三小國獨立了.於是蘇聯局勢便如江河下瀉,不可收拾,共產政權就這樣解體.

旅遊車沿著波羅的海岸邊向南行,在邊防小鎮 Ainazi 進入拉脫維亞國境.雖然景色無異,我們已踏上一和愛沙尼亞不同種,不同文的國家.拉脫維亞人是波羅的海土著 Balts 一支派,另兩支派是立陶宛人 Lithuanians 和原本的普魯士人 Prussians, 後者已被條頓騎士 Teutonic Knights 和德裔商人 Hanseatic League 滅絕,同化,和變種.十八世紀後的普魯士人是純粹的日耳曼民族.拉脫維亞文字是屬 Indo-European 語系,和愛沙尼亞的 Finno-Ugric 語系迥然有別.倒是在歷史和文化上,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走著幾乎同一路線,異於同種國家立陶宛的,因為它們同受日耳曼文化薰陶甚深;塔林和里加都是德裔商人慘淡經營的城市.一九八九年的波羅的海大道上的人鏈歌唱復國是此三小國最後一次的合作.獨立後因邊界,漁業,海中油田,和爭取西方國家投資的糾紛時生齟齬,相處並不是很和諧.外人常視此三國為一體 (Baltic States).實情是三國各自為政,互不了解.就以鐘點而言,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從北歐的芬蘭,瑞典;立陶宛從中歐的波蘭,德國;相差一小時.

汽車行了兩小時有多,停在一大森林附近給我們作小息.領隊 Marie 宣佈:「若你們要解決生理需求,沙灘上有一破爛茅寮,女士們不妨委屈下使用.男士們呢?找一你比較喜歡的樹給它加肥料罷.」 我頗欣賞這中年芬蘭女主婦的健談和風趣.我緩步走進森林.多麼幽靜的境界,除了步伐踏著地面殘葉和樹上幾隻小鳥啁啾外,只有一流向波羅的海小溪的水聲.暮春時叢林的薄霧雲氣,襲人衣襟,使我感到有點微寒透骨.如此寧寂,只有錢起兩句詩方能寓到外界之靜挑起內心之動,而內心定起來方能觀察到外界微動.「幽溪鹿過苔還靜,深樹雲來鳥不知.」遠望海灘,見到那屢經風雨侵蝕,搖搖欲倒的茅舍,便別無人煙.沒有大群遊客的嘈噪,也沒有商業性的塵囂,回復大自然,是人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妙境,也正是此波羅的海之遊高處.回到汽車旁,司機 Endel 已準備好熱氣蒸蒸的咖啡.多麼合時的禦寒佳品.

當日的目的地是立陶宛首府維爾納斯,旅遊車經里加之門而不入,在東南郊區抹過.Marie 說要領我們觀光一很特別的地方.車子進入了在里加東南十多里小鎮 Salaspils 的密林,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集中營所在地.從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四年有四萬五千名里加的猶太人在此被屠殺.從各處解運到此遇害的戰犯和猶太人也有五萬五千人以上.拉脫維亞人和愛沙尼亞人有類似的命運;被外來者奴役了近千年.直至二十世紀初期方被解放.勞工和農民從各處莊園遷移到首府里加.而經濟命脈又操諸猶太人首富手上.積千年之憤,對外人仇恨和怨毒甚深.希特拉納粹黨羽入佔里加,很多拉脫維亞人為虎作倀,迫害猶太人,比他們的德國上司還要凌厲.當然事過境遷,恩怨也隨歲月沖淡.此屠坊已被拆除,不像波蘭境內各地留下觸目驚心的集中營給後人警惕.代之是一紀念公園.入門處是一度長長的石拱橋.中心是一塊長達六尺磨得光滑的大磐石.上面刻著拉脫維亞作家 Eizens Vereris,亦是集中營虎口餘生者,的詩句:「入了此門,大地亦為之呻吟」.裡內藏有一節拍器(metronome),每秒都打出咚咚之聲,好像心臟在跳動.橋下有一陳列室,展覽當年集中營的狀況.橋後面是一大塊草坪,即戰時建築物的遺址.矗立了很多巨人石像,繪畫出夫婦,父子,母女,情侶,好友...等生離死別,依依不捨的情景.四周有些紀念碑,刻了些遇害者姓名,碑下放了幾束鮮花,大概後人向他們先祖致敬留下的.此公園沒有恐怖氣氛,沉寂內蘊藏了肅穆莊嚴.

午餐在近立陶宛邊界一小鎮 Bauska 的農莊合作社內,確實別饒風味.這是兩層高的建築物,樓下有一大廳,角落是大火爐,樓上是餐室和廚房.主菜焗雞,味道很特別;拉脫維亞的烹飪給我留下一美好的印象.最難忘的是那大水晶杯內的沙律;新鮮蔬菜擺列得色彩繽紛;未入口便垂涎三尺了.吃完餐見到鄰座從紐約市來的律師 Vita 身前沙律原封不動.我問他怎能抗拒這美味呢?他回答在渡輪上貪吃甜品,壞了肚子,謹慎點為宜.我恍然大悟,幾次往遠東旅行,患上河魚之疾,都因饞嘴之過.但沙律已全部吃光,噬臍莫及,只有暗中求神保佑,幸好當晚沒有「後顧之憂」.此莊園相當大,不乏豬,雞,鴨,鵝等動物.其中一大白鵝最惹我憐愛.我行近細看,它似乎很馴良,並不閃避.有一中年人,相信是管理人,用德文向我說話.我的德文學問,早盡付流水,他似乎是說:「我們已養了此鵝好幾年了.」我只能說句「當家算」.即中式德語:「謝謝你.」從此一小事件反映到波羅的海的語言,錯綜複雜,日耳曼文化在此深入民間,根深蒂固.

旅程的第三,第四天在立陶宛渡過,詳情準備記述在下篇遊記內.第四天黃昏時進入里加.不愧是「波羅的海的巴黎.」人多,車多,有大道和圓環,有公園,有新的建築,大城市規模,歷歷在目.不要說赫爾辛基比不上,似乎斯德哥爾摩Stockholm 和奧士盧 Oslo 也難望其項背,是北歐最熱鬧的城市.最入目的是大道旁停泊的車輛.有些輪子上被加上了棗紅色的枷鎖,相信是未交不合法停車罰款的後果,我簡直嗅到美國的大城市氣息了.汽車在 Hotel de Rome 門前停下.一大群小販洶湧而來,向我們兜售明信片,紀念品...等.這波羅的海第一大城,真是實至名歸呵!里加導遊 Luigi 是一仍在大學就讀的學生,文質彬彬,請我們取了房間門匙,安置好行李,立即在大堂內集合,一同往餐館去.

晚飯後回到房間已近晚上十時.想到航機內 Vitolds 的囑呼,要撥電話通知他我已抵達里加,但我們萍水相逢,此電話得來甚麼反應?可能他早已把邂逅相逢忘得像煙消雲散了.我生平最重承諾.姑且電話他家說聲晚安罷.得到的回答是異常的興奮和熱情:「我等你電話一整天,明早八時半我派人到旅店接你來我的辦公室.」我忙告訴他,明日旅行團已安排了一整天節目,大約下午五時回到旅店,六時半又要出外晚餐.但這段時間若他方便的話可到旅店大堂相會.他毫不遲疑答應.我放下電話思維起來,怎麼?派人來接我?此馬來頭大,此公職位殊不尋常呵!

翌日一早起來,梳洗罷準備吃早餐,窗外傳來一陣小提琴音樂.我往窗向下一看,一位街頭音樂家在演奏 Schubert 的小夜曲.是否身在維也納呢?走出大堂準備登上旅遊車,小販們亦一湧而上.其中一位五十多歲男子出售前蘇聯軍官的勳章.喧赫了近八十年的北極熊大王國,今日已支離破碎,零星落索.改朝換代後的里加,繁榮更勝於昔.「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猶發舊時花.」

觀光第一站是在舊城南的中央市場,是一排四艘一九零零年的巨型飛船 Zeppelin 改建的,裡內出售的貨品可多了,說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實不為過.與之相比,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應慚愧得無地自容.肉食部新宰的豬羊,開膛剖腹,首尾皆全,五臟俱備,且各適其位,看起來實有點惡心.海產,鮮花,蔬菜,家庭用品,羅列得琳瑯滿目.從比利時來的 Annie 見到一精緻的硬幣袋,愛得不忍釋手,但手上沒有足夠本地錢,問丈夫索取,他也沒有,我匆忙代她付賬,她投以無限感激眼光.Marie 告訴我們,里加消費率,實不下於北歐各大城市呢.街市顧客眾多,但從未考慮到其中混有扒手,這是此遊優點之一.

  

「拉脫維亞露天人種分佈博物院」Latvian Open-Air Ethnography Museum 在城東北風景秀麗的 Jugla 湖畔,佔地甚廣.花木深處散落了九十座建築物,包括拉脫維亞各地的教堂,風車,農舍...等.室內陳設歷史各期的農村用品.Luigi 選幾座建築物,解釋詳盡.館員都穿了民族服裝.Luigi說一星期後此地有火社大會,可以欣賞舞蹈和民歌.他竟引吭高唱作示範.離我們有七棵樹之遙一穿了民族服裝的老婦立即和他對唱著.雖然沒有樂器伴奏.二人的清唱有板有眼,十分動聽.午餐前有半個鐘頭自由活動,可以寫意地欣賞這園林.除了我們這團十二人外,沒有別的遊客.空氣這樣清新,環境這樣幽邃.遍地落英繽紛,聽到遠處泉水潺潺.正是「樹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撥雲尋古道,倚樹聽流泉.」我陪伴著從澳洲 Adelaide 來的三位老太太 Roma, Doris, Helen 漫步走向湖邊.坐在椅上臨湖欣賞那清澈見底的水,魚在其間,游若空中無所依.Helen 頓生無限感慨:「大戰時我在泰晤士河上游,倫敦郊區一醫院作護士,照料傷兵,醫院臨河景物和此地類似.那時我很年青,只有二十歲,想不到垂暮之年,重睹此景,六十年轉瞬即逝.」Roma 和Doris 爭相告我,她們喪偶後,每年都結伴同遊.波羅的海之遊後飛回倫敦,和多年好友重聚,恐怕是最後一次了.我默默聆聽她們的懷舊.暗自祝福,她們年事雖高,但身體硬朗,精神飽滿,此次不會是最後一次,將來還有很多次享受美好的人生.

博物院大飯堂的香料炆豬肉,今日執筆提及,猶有餘味.此行品嘗到各式風味餐,給我無窮驚喜.飽食思睡,旅遊車內幾乎夢遇周公.回到市區又要打點精神去參觀那批 Art Nouveau 建築物.這是十九世紀後期一種新風格,源於德國,樓宇線條分明,外牆緣飾鮮艷圖案,多取材於大自然景物.此風格傳到波羅的海,有所蛻變;里加的樓宇和德國本土的有些許差別.第二次大戰炮火摧毀了德國各大城市的 Art Nouveau 房屋.雖然里加亦經戰火洗禮,但此類房屋仍保留得頗完整,所以今天里加是此風格建築的寶庫.

旅程編排得很緊湊,回到旅店已是下午三時半.Luigi 准許我們上房洗面,不能超過十五分鐘,又要開始步行遊覽舊城.里加舊城不及塔林的美,也不及維爾納斯的大,但亦有很多吸引遊客的景點.那些狹長的小巷,類似巴拉格和塔林的風光,只能容許一人,一馬,一車通過,迎面而來的要在巷口等候了.Luigi 向我們說了一趣聞,中世紀時有兩貴婦走過小巷步往反方向,堅持對方避路,擾嚷了半天,互不相讓,最後請市長作調停人,解決這僵局.市長說:「這樣罷,年紀大的先行,年輕的在巷口等待.」二貴婦聽完,一語不發,各自掉頭而去.像塔林般,舊城亦有德裔商人貨倉,炮台,火藥庫,堡壘,幾間大教堂...特色是教堂尖端不是十字架,而是一隻金雞.金雞的嘴可以標示風向,以便商人揚帆出港.一說是聖彼得是里加保護人,在最後晚餐時基督對彼得說:「雞啼前,你會三次不認我.」於是這金雞和彼得有密切的連繫了.聖彼得教堂是最巍峨的,有電梯直達尖頂.俯覽全城景色.腳底下的舊城,極目處的新城,瞭如指掌.里加歷盡滄桑.最後一次波浪是一九九四年金融崩潰,幾間大銀行倒閉,市民投資變為廢紙,里加想成為波羅的海的蘇黎世 Zurich 美夢,頓成泡影.里加畢竟是堅強的,摔了交立即爬起來.通貨膨脹控制得很成功.貨幣穩定居東歐各國之冠.生活程度不讓北歐諸國.唯一隱憂是處理城市過半的俄羅斯人.里加是灑脫的.

「放不開眼底乾坤,何必登斯樓把酒;

 吞得盡胸中雲夢,方可對仙人吟詩.」

踏進旅店大門,時已五時十五分,Vitolds 早坐在廳堂一角等候.見到我霍然站起笑臉相迎,遞上一包見面禮,原來是一兩寸高的彩陶里加老人.他要請我往餐館吃小點,我婉辭,並說一個鐘頭後旅行團導遊 Luigi 領我們往 Livonia 餐室晚飯.但他堅持請我往一露天茶座.盛情難卻,況且我要領略一下本地人的生活以補此行不足.Vitolds 買了兩杯咖啡和一碟海味,有各式魚片和蒸蝦.我們悠閒地淺斟低酌.他告知我他的身份是拉脫維亞的警衛司令兼監獄官.年青時負笈莫斯科學法律,曾在新彊的烏魯木齊辦事了一年,所以對中國人很有好感.他是拉脫維亞土著,但混了德裔的血液.蘇聯時期只能充任副官,獨立後便居首位了.只學了三年英文.第一次因公務往美國.Vitolds 人如其外型,性格開朗,胸襟闊大.所以我們不因種族不同,言語隔膜,生活方式各異而阻礙溝通.因時間逼切,他要領我會見他的妻子.並說可惜兒媳和兩小孫不在里加,否則約他們一同見面.我深感此人很有中國古人尚義之風:「倒披衣裳迎戶外,遍呼兒女拜燈前」.以多年舊交待我,我感到滿懷快意和惋惜.因地域距離,文字分異,這友誼只是一個假設的可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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