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談
 


桃 花


名字這回事


我本名叫豫英,小時候對於自己的名字,真是感到不滿意極了。先說那「ㄩˋ一ㄥ」唸起來就是一派鄉俗,母親又總是阿英阿英的呼喊,簡直是往我頭上糊泥抹土,妝成鄉下來的土妹子,個人形像大受拖累。我大表不滿,執意要母親改口,喚阿英就出個怒目金剛給她好瞧,喚豫英才還給她一個面和目善的 女兒。

豫英終舊還是不好,可爹娘給的名字是烙上身的印,拿它不掉。既然到底還是得再三掏出來亮相,我只得扮推銷醜女的媒婆,見一個人搬弄一番女孩兒的好,一套說詞百般耍演,非得把她充的家道殷厚、大有來頭才成,好像這樣就可以醜的理直氣壯。

來頭是:父親在民國卅九年隨軍隊由海南島撤退來台,初時因為國民政府圖思反攻大陸,因此規定官級職階以上的軍人不淮結婚,惟恐這些人落地在台灣生了根,會鈍化了收復河山的鬥志。婚事無望,父親無奈只得眼睜睜看著一位台南女孩嫁做他人婦。後來他用一雙女兒的名字來紀念那段初戀,大姊豫梅,我是豫英,「豫」是父親河南祖籍的地理簡稱,女孩的芳名就叫梅英。

這樣說來,我的名字同時標誌著地理血源和父親的初戀,是很可以生枝漫葉的大加鋪陳一番故事,把這瘦瘠難看的名字給餵胖。還好父親連得兩女,有梅也有英,把他初戀情人的名字給銘記了周全。下頭兩個兒子的名字──漢文和漢武,也是文武雙全,兩帝併執。隔壁人家的三個兒子,單名分別取做泰、嵩、恆,分明也是想五嶽盡攬,用孩子的名字來得到一個吞吐中土山川的周全,可惜坐三望五,可望卻不可及,放眼故國大地遼闊,想必恨憾多少難免吧!

當年由父親的日記中,偷窺到自己名字的究竟原來,腆著肚子堛滷K秘去試探母親,說一句察一色地小心看覷,卻沒瞧出她一絲半毫的不悅,彷彿聽的是別人家的事,還是一椿沒有太大意思的閒事,不痛不癢,雙手照樣剝著鋁盆堛熊璅均A面無表情的只是嘴巴嗯嗯虛應了兩聲。

大陸作家葉兆言的名字也是另一個「愛情的結晶」,是各取母親「姚」姓和父名「誠」字的一半組成。據他自己說是一個人人稱道的名字,似乎就是準備用來當作家的,不像蘇童和劉恆,一個本名童忠貫,一個本名劉冠軍,「用來簽名就實在有點那個」。

這樣說來名字確實是一個人的門面,像是簪在胸前的花,你一朵我一朵的,啥款風情都有。它和所屬者相互幫襯,人讓名字給映了點顏色,名字也讓人給賦予了靈魂。童忠貫也好,劉冠軍也罷,其實一旦著上了作家本人的靈魂,便有了聲色氣味,有了質感。見名如見人,壓過字面上純粹的文字印象,會有一個人物的形影從它背後溶顯出來,渾然一體。不過名字如果取的好,就像輕輕抹過鮮艷的一個筆觸,能把人物主題給渙亮,兩相呼應,相得益彰。

蘇童、劉恆確實比原來的名字響亮些,氛圍著某種個性美感。對岸同胞取單一字做名字的人挺多,一度我在網路聊天室用李紅這來當暱稱,不少網友劈頭就問是不是祖國來的,因為這名字一看就是匪婆樣,「好像是共產黨用的名字」。尤其這個「紅」字,分明就是匪色,東方紅、紅衛兵、紅八月……,還有那首〈紅太陽〉:「敬愛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敬愛毛主席,我們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你講,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幾要對你唱,千萬張笑臉向著北京,千萬棵紅心向著紅太陽,衷心祝福毛主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這一向以來,發覺自己取用的網路暱名都是都是向著俗艷的情調在靠近,尤其像鑲鑽似地喜愛帶個「紅」字,桃花、紅紅、李紅、餘紅……紅意連綴,不想善罷甘休的樣子。還都是偏中國情調的紅,相較於年輕時的崇洋務外,似乎有點歸根落葉的意思在堶情C這抹紅,不是張愛玲筆下的那抹蚊子血,或者胸口上的硃砂痣那類東西。它就只是一只蝴蝶,翩翩的,飛在生命堜狾釭熔`沈滯重上頭,臨水照花、放任風華,好像明天會有些什麼不能去想,現在就要把自己潛在的所有顏色給淋漓逼現出來,甚至把明天的也預支過來用。

女兒將要出生的時候,內心替她籌措著的也是單名。單名爽脆俐落,感覺就響亮,一個鏗鏘直扣進別人的印象。再不用複字也是挺好的,珊珊、桑桑、思思、柔柔…..都好,有部電影叫做「莎莎嘉嘉站起來」,
莎莎或嘉嘉也挺不錯,就叫王莎莎好了!明星樣的一個名字,舉手投足埵酗@種張姿做態的戲劇味,藝名似的,真像要把生命當成一齣舞台劇來演了。這是一個出於常格的,叫人過目就再難忘的名字。可做爹的人不往惟美靠道,凡事講實用,連給兒女起名字也很論實惠的。借了本姓名學的書翻撿盤算好幾天,居然湊出一個「王蕾貴」!跪什麼跪啊?當時我正在娘家坐月子,電話媗巨麭o個名字,驚的雙眼一乍一瞪,嘴巴馬上嚷罵起來。好好一朵花給你取名叫圓仔花、叫雞屎藤,再好的姿容風采也都給這名字偃了一角,不是糟蹋人嗎?這王蕾貴,唸起來叉七束八的,彆嘴拗口,得硬生生的折上兩個直彎,雖然是用心費思起的名字,但和王安憶寫在〈文革軼事〉小說堛漱j妹小妹沒什麼差別,甚至還輸了一籌。大妹小妹這名字總還有一些親近暖心的可愛,王蕾貴有啥?

之於大妹和小妹,王安憶是這麼寫的:「她們向來很缺乏父愛,她們的父親以為沒有兒子全是她們的錯,是她們占了兒子的地盤,因此連她們的名字都嫌煩似地不肯好好起,就叫個大妹和小妹。」

女兒後來到底沒給做爹的給一輩子「累跪」下去,換了個照樣極其普通,不會惹人看上第二眼的名字。因為名字是那樣的平常,彷彿她也就退回到芸芸眾生的行伍堨h,和其它人糊成一鍋粥,變的米粒難辨,面目不清起來。比不上那些起了個好名字的人,浮突如粥堿黥ョA鮮明清楚,顆顆扎眼。

其實,單名雖然有爽脆的力勢,可以彈簧卡扣似地一下子嵌進人心,但是名字短了,就提高了撞名的機率。中國大陸做過一項統計,武漢有一千多位王紅,天津市取名張建、張英的各達二千餘人,廣州有近兩千五百位梁妹,沈陽的李杰更達到三千人之多……。七0到八0年代,京、滬、遼、陝、川、粵、閩等七個省市地區的單名人口約莫有三十個百分比。據說這是從眾心理所趨,魯迅、茅盾、老舍、金庸、潘虹、鞏俐……這些個名人的名字,尤其銳化了單名的時尚感,使它成為一種現代意識和文化水準的標誌。

而在台灣呢?老一輩的人卻似乎對單名挺嫌諱,覺的名字像是給掐去了一半,人也就跟著捻短一截。連名帶姓兩個字,使喚起來急聲促氣,走了一半卻再無路可進似地便要住嘴,未免令人起愕,還是用上兩個字才讓一個名字有了周全的感覺。

有個笑話講一位老秀才始終不得志,屢試不第,於是給兩個兒子取名做「成事」和「敗事」,用意是:功名盡在成敗間。有一天他臨出門給孩子們交代了功課:哥哥寫文三百字,弟弟兩百。結果老大偷減了五十字,老二卻又多寫了五十字。他回家向妻子問到孩子的功課,妻回答:「寫是都寫了,但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兩個都是二百五。」

至於咱隔壁人家,那個名問泰、恆、嵩三大山嶽的兄弟,老大赴美喝過洋墨水回來,在一處私人機關單位任中級主管職,年近而立猶未婚娶;中正預校畢業的老二任職業軍人,不高不低地給蔭在一頂官階帽下頭;老么在一家貿易公司朝九晚五,也是不出不奇地是個和別人糊成一鍋爛糜的角色,沒有能夠拔出群山的巍峨風情。

老祖先說:「賜子千金不如授子一藝,授子一藝,不如賜子好名」,彷彿個人的命是可以靠一個好名字來底定幾分的。我確是相信名字對個人,多少是會有些潛移默化的作用,只是這作用就像是放聲對著山谷大喊,你無法全然預期那個動盪在一片蕪雜山谷間的聲波,在折來返去的撞擊之間,會對這混沌的宇宙投下什麼樣的一個變數。事前不能計算,事後也沒法追究,福禍無從過問。

但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問:如果玫瑰的名字不叫做玫瑰,它真的還是一樣的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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