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談
 


桃 花


母土靈魂--致小蜜


小蜜, 

昨午在聊天室堙A妳來去匆匆,來不及說──用當時即時密傳的方式也不好說──的一些話,本來我想寫上妳的留言版,未料一個寫開就濤濤不可收拾,後字咬前字的拉出了一大篇廢話,索性就把它作成我這邊的貼文了,如此也算是擴大它的使用效益,讓〈花雨長巷〉可以竊此充為落英一瓣,飄落在這堙C

先提那位年齡夾在妳我之間的朋友 bobby。我們在網上領識到的 bobby,是楞乎、純真、達禮、溫厚的,如果再看過他本人,是那麼一個乾淨開朗的大男孩,就會愈加覺的難以相信他竟然也可能有過一段他自謂很艱苦的過去。今非昔日──沒錯!我也有過一段你們絕對同樣無法想像其情狀的成長年代,那時候我還沒脫放成一種潑辣著朗朗開放的桃花,而是緊緊閉束著花苞,和憤怒陰鬱一起關在媕Y,在那媕Y熊熊地燒著自己。高溫造成壓力昇高,整個人身上洶洶著一股陰鷙和叛逆,像是一枚活動未爆彈,隨時有爆發的危險。好幾次,我可憐的父母甚至惴惴以為我會為著什麼事情而演出自殺……。

青少時代,我便曾是如此這般的痛恨過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生活,乃至於厭惡自己的存在,想要自我放逐,流浪於是成了我生命至高至美的嚮往。在我的同學們都崇拜著蘇菲瑪索、布魯克雪德絲、呂秀菱這些個電影明星的時候,我卻傾心愛著波特萊爾和三毛。波特萊爾的靈魂便是流浪的。他說:「哪堻ㄕn!哪堻ㄕn!只要離開這個世界!」而永遠都有此刻寓身的環境世界所在,於是他的出走也就永不止息。在他以為,嚮往流浪的靈魂是一種高貴的、追尋的靈魂,只有在不斷的出走中才能獲得滿足,

是的!像我在聊天室的密傳中對妳所提到的,我也曾經有過小小的出走,一個人在外頭租了間小房間,離家獨居。我知道時下很多年輕學生也是一樣,巴不得大學聯考可以考上一間外縣市的學校,以便名正言順可以離開家、離開父母。在他們來想,家是箝制他們自由、扼殺他們理想的地方,如果說每個人是一棵樹,他們真恨不得抽根拔腿脫離培育他們的那個植盆,並且把腳上的每一點泥土都跺的乾乾淨淨,絲毫不留。

確實!一株樹要精實茁壯,必須要離開苗床,移植到更廣闊的空間去伸枝漫葉。不過,妳知道樹的移植,牠的根部一定要包覆著母土球,否則便無法存活。那球母土滋養的是樹的靈魂,在樹根盤扎交錯地向四方漫爬生長時,不管能據到多少多麼大的一塊地盤,那一部份永遠是它的最核心,永遠不能放棄、無法忽略,就像山東高密之於莫言,就像捷克之於米蘭昆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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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蜜,出走,長大就是一路的出走。打從脫離娘胎,赫赫擺在眼前的一條路,就是要我們出走,一步一步走出這個家的圍牆。路有多長,我們就要走多遠。在這一路向外的去勢堙A是不是就意謂著分裂溝隙的擴大,終至會像脫離了力場牽制的星體一樣,逸入渺闊的宇宙,永遠失連了?並不是的!有人說一切的出走,其實更幫助我們回到原點。妳以為生命是一條幅射向外的直線,可有一天妳會發現它其實是一道圓,由一個點奔射出去,兜兜轉轉的曲折了一大圈,到底還是再回來原點,就彷如生與死這回事一般。

人常常就是這樣,走了好長一段,直到生命進入另外一個情境階段,回首前往,才有足夠的距離和生命積累,發現到以往看不到的東西,進而產生新的認識。曾經,我也和當前的妳一樣,和父母在彼此的無法被了解中感到痛苦。有過一年的時間,因為心理上的失調,我索性休學在家,完全拒絕和父親說話。前程是一片灰霾蔽眼的不知所向,我在惶茫失措堣釩賮菑鷟芊A恨他對我那番茫然的無能為力,卻又是痛惡他加諸於我的種種箝制。

很多年後,我才醒悟到自己的矛盾。在我們成長一路出走的行勢堙A踉嗆碰撞,是父母伸手東一扶西一攙的支使我們不墜,我們卻總是撥掉他們的手,以為礙了我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混沌。那時候,我們還沒認識到這個現實世界的種種限制,以為它大的可以無處不至。也還沒有領受到它的種種奇詭機巧,以為愚以勇往直前的熱情,就可以顛山倒海,無所不成。年輕人,就像是一個粗糙的電腦系統程式,總是對應用環境過份樂觀,以為情勢順著一套簡單的邏輯就可以跑。等到進入實用階段,才會發現到太多的意外。這個 user那個 user以出乎我們設想的操作方式來對付系統,應用環境又是充滿了各種的變數,於是我們不得不一再的去給系統程式內容加上更多的限制條件,if,or,not ,do case, while……,同時還得兼顧記憶體和執行效率,不斷的進行改版。這一路的改版就像我們的成長,系統在愈加的複雜堭o到強化,變的愈為周延,愈能符合現實應用的需求。父母在這堛漕丹潀麻I像是資深的程式設計師,他們有過豐富的歷練,很容易指出程式的可能問題所在,但他們的處境又是為難的,建議往往被指為干涉,干涉又被控為箝制,萬般不是。那真是一種最不值得、最被糟蹋的付出,他們一路被恨罵著,還是身不由己地拼要一路扶持我們。中國人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我到後來才明白,那個「無不是」,指的就是他們的那一扶一攙,動作也許會有誤判,但愛的本身卻絕對沒有「不是」。因此,當須感念,要求寬容。

為什麼無法寬容?因為我們的愛太小,不夠用來愛自己、愛朋友,愛貓愛狗愛癩痢,也就沒有多餘的能量去產生寬容和體解。父母的愛在我們眼中成了自以為是的迫害,家的四面圍牆窄擠著我們,逼我們要出走,何況遠方隱隱還有什麼東西在召喚我們赴往,於是我們執意上路,「可是,走著走著,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到哪堨h,原來,我們只是把來自遠方的呼喚當作心中的目標,可是真正行動起來,才發現沒有這樣一個明確的目標,從來就沒有,有的只是出走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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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蜜,我都說自己是在嫁出娘家之後反而才回家的。結婚,對女人來講,是生命一種至大的斷裂。尤其是進入一個兩代同堂家庭,我就像是由母土中遽然被拔起,丟到另一盆植土上去任由生滅。那時候,我才意識到一株植物再怎麼掙掙地向上生長,長上了天,像童話故事堛熙ロJ豌豆那樣,也都還是必須據著土地,不可能成為一尾飛天浮龍。而父母就是那方土地堛瘋F魂,靈魂不會死,愛也就不會死,永遠都溫暖的褓著我們,在我們內心的某個角落媞滓楞G燈。我就是汲取那份溫暖和光亮產生出能量,逐漸在陌生的土地上生鬚長根,簇枝發葉,繼續向著天空高去的長勢。在高堙A我回頭眺望母土,放心靈像鴿子一樣飛回牠的母地,並且永久的棲息下來,這就是我所謂的回家。

多少次午后夢迴,我一闔上雙眼,彷彿又重臨那塊母土,回到舊日的房間,臨窗俯瞰陽園子中的橄欖樹葉在夏日的陽光薰風堥F沙翻騰,枝葉間閃跳著一片浮光碎金,那金光逶曬入客廳的磨石地板,幅映出一地光的清寂。我赤足在那片斑駁的光亮埵璅蚝謋h,歲月就在來來去去的步履間隙穿而逝,數不清人情世事的光影也紛紛疊疊的一併錯身過去。

過去──小蜜,於我是過去,於妳卻是當下。妳知道人的刺痛往往來自於他自身的張牙舞爪、不願屈折。看著妳之於家的憤懣,我好像又看到當年騷亂著一身惶茫怨恨的自己,一心一意的嚮往流浪、想望出走。走,要走到哪堨h呢?人終其一生所要追求的無非就是愛,一切世俗的追求,到頭來妳會發現其目的指向無非就是愛。而最精純的愛就在妳現在這堙C所以,動用妳最大的能力去浸淫它、體解它,那麼有一天妳回首前往,就不會像我一樣對著當初的流血叛逃抱持無限悔恨,而會向著自己一路從容而美好的出走發出最恬適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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