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談
 


桃 花


人    情

朋友說:「凡事不可太盡,太盡,則緣分勢必早盡」,活了近四十年,這話卻好像初才聽到,或是才第一次進到心裡,當成了回事。

當然也是先有了生命那幾十年的磕磕碰碰,流血,結了疤,還又一次再一次地來過,這才看清生命的情勢,有了悟底。一碰著那話,底便忡忡地浮了上來,絡在那上頭有關生命人情的種種來龍去脈在眼堣@目了然,全盤得到了一個明白。

緣份,水一樣的東西,不是一缸一杯的定量派用,而是給你一個量底,由著你去經營,以水生水,像拉 拔娃兒一樣,得一口奶一把屎地去養的。還不對你喊爹叫娘,脖子一扭隨時可以走人。所以,現在交人,情感上總是極盡克制,柵欄著它,讓它由細目小孔堥Q汨穿流過去,不願太過驚動,惟恐傷神蝕本,人家也未必領受。

情感這種東西,講投資報酬的。下了一分,若沒得至少回收個等量,好歹十之八九,蝕本的生意幾個人肯幹?能幹?幹了也大都沒法子久長。

人上了卅、四十的歲數,對於情感這回事,哪個不是捏著秤頭錙銖計較?到底多多少少都受過折騰,痛過,苦過,是吃過教訓的人,行事便不再是那麼義無反顧,往往是走一步看一步,苗頭不對就立刻搖起撤兵旗,全盤人馬拉退回來,算了!這也算了,那也算了,莫怪人到中年,交朋友尤其不容易。都是守自己的,卻想去拿人家的,還要拿不拿的擺態,給的拿的兩邊都是姿態曖昧,做角力功防。只不過這種周旋有一搭沒一搭,像一場有氣無力的對話,很容易便叫人意起了闌珊,但是慣性作用,嘴巴終究持續一開一闔地動著,停不下來,往往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了。

確實是做人百般的難啊,尤其難在一個「真」字。甭說是想討來別人的「真」了,自個兒要把「真」給送出去,人家還翻翻撿撿的,懷疑是不是摻了假。要不就倒退一步,拿一雙不以為然的眼睛戒備著你──「做啥這樣掏心挖肺?誰和你拌感情來著?」冷刮子賞你兩個。所以「真」這東西,是要給要受都不容易。莫怪總是夾伴著「假」一起行進,用半真半假去套別人。這「假」是給別人,也是給自己的一個空間迴旋,看場面狀況,雙方都可以進一步,或者退一步,真假的比例隨時動態做消長。人世埵h少掂在心頭上的悲歡,多少寫在書頁中的故事,情節全都是來自這些個消長生滅媕Y。

「事實上,」朋友告訴我:「是緣份就無法久長」。什麼才是能夠久長的呢?「只有『無法久長』這事況的本身是亙久不變的」。就如同世事無常,只有多變是惟一的不變一樣,沒得唱反的,於是儼然晉身到真理的行列。

真理就是必然,甭妄想搞僥倖、撿偶然。只是我不明白所謂「短暫」,是拿什麼基準在做比較?

一對男女朋友約定相守六十年,孰料才過十年就各自東西。十年?「很長了啊!」我嘆道:「除了被婚姻所鐐,以及和娘家親人的血脈相繫,我還沒和其它任何人有過這麼個長度的交情關係!」英國強租香港百年,當初覺的那些盎格魯撒克遜混帳是圖著千秋百代的大計,可現在看來,百年也不過一個瞬間,風打個旋就過去了,何況十年?不過立基在此時此刻這個點上往後起看,十年卻像是大半生了,可得有相當的緣命才能結起這麼個時間長度的人世交情哩!

生命一場大抵過不了百年,人是流星一場地打我們眼前來,往我們身後去,一路電光火石的相遇和碰撞,有幾個人可以長伴久依,彼此成為對方恆守的衛星?十年,是蟬的十輩子了!十生十世。是人的時間也不容易,十年一個世代,世局面目一個陡地大翻,人事場面都不同了。世事的海潮一波遞一波退下去,沙灘上什麼痕跡都被潮水撫平,得是烙的多麼深的腳印才能留下來?十年的烙印,可以記到下輩子去了。中國人不是說「十年修得同船渡」嗎?只是這十年的離分,多少人是挾怨懷恨,你左我右分道揚鑣各自去的?來世的修果怕是如同掉地水果,臭爛踩去也沒人要拾哩!

所以,緣,怕盡,更怕的是那「盡」是爛壞做收的。因為怕收,寧可不進不退,彼此隔水不相呼渡。是的!這樣就好!不遠亦不太近,雖有遺憾,但就力學上來講,這樣最能均衡各方面的應力扯拉,達成一種穩久的狀態。

一柱香,弱火徐燒才得持久,它走的是一股嫋嫋之勢。爆竹走的卻是一股做氣,所有的能量做瞬間噴放,求的是不顧一切的盡情肆意。我想,每個人都該既是爆竹又是香,兩種體受都不能錯過。認真說來,它們沒有哪個比哪個好,抉擇在於個人對這時那時的生活觀想,以及應用於這人那人所抉擇的應用態度。

生命真的是很混沌,很 random的一場現象。每一個對事的、對人的任何形式抉擇,都對它的氣象造成影響。它的多變多姿是在這堙A它的悲,它的喜,它的憾恨至樂都是由出這堙C而終結呢?俯一側首──喏!不就在那堙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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