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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难的耶稣—宗教战爭下的艺术与信仰

陈韻琳

 

  1517年,德国的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 1483-1546)启动影响后世甚巨的宗教革命,从此欧洲无法避免的展开政教牵制,以及随之而起的宗教战爭历史。其中又以改革重镇德国,瑞士,以及被大国包夹的尼德兰最为严重。
  在宗教战爭重荷下的艺术家,选择艺术生涯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无法自外於宗政教牵制下的信仰冲突。是谁在买画?为谁而画?
  一方是拥有艺术传统,支持绘画艺术,但信仰卻日渐世俗化,失去信仰精神的天主教会。
  另一方是充满信仰改革精神,卻因痛恨天主教会长久下来的诸多弊端,因此对教会中的雕像绘画装饰也深恶痛绝的新教教会。
  此外,买画者中,还有一群充分利用宗教改革产生出来的教会冲突,以拓展自身势力的王权贵族。
  每一幅画背后,其实都是一个宗教势力,或政治势力的掌控,这是不自由的艺术家深沈的无奈。而在这样一个充满“为宗教为真理而战”的氛围下,对有知识水平,有独立思考能力的艺术家而言,他们的艺术作品,也就洩漏出他们对这混乱时局的信仰回覆。
  宗教改革重镇,宗教战爭最频仍之地的德国,这段时间有两位艺术家,分別是克尔阿那赫(Cranach, 1472-1553)和格林勒华特(Mathias Grunewald, 1470-1528),他们一深入贵族生活,一为百姓喉舌,而他们笔下的十字架与受难的耶稣,也在战乱频起后,呈现出不一样的重点。

一.遗忘苦难—克尔阿那赫

 


克尔阿那赫绘的马丁路德像

受难图 1503

 


克尔阿那赫

  克尔阿那赫(Cranach, 1472-1553)是个十分景仰马丁路德的画家,他甚至为其画过肖像,成为当今非常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
  但克尔阿那赫的宗教艺术的最傑出作品,全出现於宗教战爭之前。
  1525年爆发农民革命以后,贵族,教士与农民对立。

  也就是在1525年,克尔阿那赫再画的基督受难,画面显然是以主教为主题,这应当是应主教要求,把主教入画,所以只有一个十字架,十字架前则是佔据非常大篇幅的主教肖像。


受难图 1525

  尽管克尔阿那赫画的是如此世俗化的基督受难,以他的才华,他仍旧有办法透过乌云,枯枝,狂风,翻腾的披巾,呼应基督身上留下的血。甚至他把主教的红衣袍的扩延感夸张化,以暗指血渍的扩大。
  将一切背景透过表现手法呼应十字架,以呈现受难的痛苦,是克尔阿那赫令人称绝之处。但是这种透过背景烘托的表现技法,对耶稣受难的体会终究是表象浮面的情绪感染,当苦难时代来临,势必要对十字架的信仰內涵作更深度的思考反省。
  奇怪的是,1525年之后,克尔阿那赫的画作就变得平凡庸俗。
  1525年,德国因农民经受不了瘟疫饥馑之苦,爆发了农民战爭。
  农民当时相信,马丁路德一定会支持他们的革命。因为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正是要推翻教士们之成为上帝与百姓之间的特权媒介,把信仰中最核心的救赎,回归到人与上帝之间个体的认信,这当然会促成平权思想与民主思想。此外,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也借助非常多的革命行动方能展开。
  因此当农民受不了瘟疫饥馑之苦后,也开始对贵族与教士们展开革命行动,革命渐渐转变成暴动,像烽火蔓延一般的由一城扩延到另一城,一发不可收拾的变成恐怖的报复。

  马丁路德开始被怪罪这些暴动跟马丁路德的思想与革命有关。
  当时马丁路德的保护者主要是德国贵族,沒有他们他不可能对抗查理五世(Charles V, 1500-1558)和克里门七世(Pope Clement VII, 1478-1534)。马丁路德开始担心这宗教改革基地将毀於一旦,因此发表了小冊子“反对农民的集体抢劫与杀害”(Against the Murderous, Thieving Hordes of Peasants),公开表态支持贵族。当然贵族立即展开大反扑,农民受到惨烈的报复刑罚。这是马丁路德在宗教改革考量下不得已的一个妥协,卻是他宗教改革史上一个污点。农民认为马丁路德的新教在紧要关头将农民拋棄了,因此纷纷转回天主教,甚至变成虛无主义,无神论者。(关於这段时间虛无主义,无神论的画作,将会在另一个主题中介绍。)
  这段混乱的时期,克尔阿那赫的生存之道,是以萨克森选侯御前画家的身分,依附贵族。
  克尔阿那赫一直生活在贵族群中,甚至随王宮贵族入过监,其画作继续满足着官方要求,画着肖像,维纳斯,与贵族生活,內涵贫乏浮浅,在画作中,沒有一丝一豪战乱时代对他生命影响至鉅的冲击。
  是燻染情绪的表现技法,不足以承载真正剧烈的生命撞击?还是決定活在荣华富贵的贵族群中,对战爭与流离失所的农民百姓视而不见?总之,克尔阿那赫1530年之后的作品是彻底的倒退了。


狩猎 The Stag Hunt of the Elector Frederick the Wise 1529


Water Nymph Resting After 1537


二.贴近苦难的胸膛—格林勒华特

  跟克尔阿那赫成明显对比的就是格林勒华特(Mathias Grunewald, 1470-1528)。
  格林勒华特是布兰登堡君主的御用画家,他的画卻很明显有着造反的企图,因为他在画中为群众说话。他死后不久就被人遗忘,直到三世纪后才被人考证出来,那被后世艺术家激赏不已的伊森海恩祭坛画,原来是出自格林勒华特之手。

 


伊森海恩祭坛画(Isenheim Altarpiece) 1512-1516


伊森海恩祭坛画 1512-1516

  他笃信基督,同时其信仰中含有很強的神秘主义成分。对他而言,宗教画就是把圣经中震摄人心的真理表明出来,也因此,他特別喜欢选择宗教性的绘画主题。格林勒华特生平痛恨王宮贵族的养尊处优,对平民百姓的痛苦深感悲悯,他伟大的祭坛画是为伊森海恩所绘,伊森海恩不仅是隐修院,也是为贫苦百姓服务的医疗,文化中心。他为了让前来求助的受苦百姓获得信仰的安慰,选择的宗教主题是圣告,道成肉身,基督受难与复活。



伊森海恩祭坛画 1512-1516
左为怀孕中的马利亚在祷告,水晶瓶代表童贞,右为生出耶稣的马利亚,
破布是格林勒华特很爱用的喻象。上方显出画家神秘主义风格。
画底日用品表明道成肉身的凡人气质。

  这基於他的个人生命体验与信仰体会,格林勒华特笔下的基督完全不是美丽祥和的,而是完完全全的受苦者的基督。从1512到1516年间画的伊森海恩祭坛画,格林勒华特的宗教艺术境界就已达颠峰,而后仍持续迭有佳作。
  我们拿他最晚期的,画於农民战爭开始当年的基督受难一画来看(1525),他把画面人物缩減到最少,背景仅以单色调平涂,将背景烘托情绪渲染都減到最低,於是让画面主题非常集中,基督形象便彻底凸显出来。显然,格林勒华特不打算感染看画者的情绪,而是要他们理性沈靜的默想思考。而基督是怎样的基督呢?祂遍体鳞伤,面部被荊棘覆盖,表情因疼痛而扭曲变形,双手因剧痛而伸张,双腳卷曲,鲜血淋漓,在背景蓝绿,约翰马利亚橘黃红暖色系对照下,基督的苍白肤色让人怵目惊心。
  我们会特別留意到基督身上的白色破布,这是明显的暗示:基督不是来自王宮贵族,而是深入民间的基督;基督不是安享荣华富贵的基督,而是同受苦难,理解苦难,安慰苦难的基督。


受难图 The Crucifixion
格林勒华特  1525


受难图(局部)

  我们可以想像,那因贫因病因战乱,前往教会求助的孤苦百姓,一走进教会面对祭坛,便看到为天国子民受苦受难的十字架上的耶稣;他惶惑的心将有何等的安慰—上帝不只是在天全能的上帝,也是人世间受苦,与人共负苦轭的基督,还有什么受苦的心,是祂不能体会的呢?
  因着格林勒华特信仰思索与生命经历中,对平民痛苦的关注,我们可以推论,不管他的画多有深度,他无法讨喜有能力买画的王宮贵族,而他的画卻能深深的安慰许许多多在宗教战爭期间饱受战乱贫病痛苦的百姓。
  格林勒华特画完这幅画后三年即过世,很遗憾的,因着早死,我们无法继续透过他的艺术作品,追蹤这贴近苦难胸膛的艺术家,在其后乱世生涯中的心灵轨跡。


耶稣被鞭打 The Mocking of Christ
格林勒华特  1505

耶稣背起十字架 Carrying the Cross
格林勒华特  1525

 

  註:马丁路德尽管在改革天主教会弊端的情境中,对视觉艺术不存好感,但他卻酷爱音乐:“音乐是上帝赐给人类的多种礼物中,最美妙的东西。”他改良教会音乐,自己也投入圣乐创作,他所创作的最有名的曲子就是“我们的主是坚固堡垒”。在他的好恶之下,德国艺术出现重大变化,原本相当有希望的绘画艺术渐渐萎缩,在绘画艺术史中德国不再有任何分量,反而是音乐,将开出灿烂的花朵,独领风骚至少两世纪之久。

(作者陈韻琳为心灵小憩负责人。本文原载於心灵小憩,蒙作者允许同载於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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