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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华严寺石刻人物汤芗铭浅考

北郭居士

 

  按语:2019年9月17日,崂山石刻传拓师李继伟先生在其微信发表“不为人知的崂山唯一藏文石刻的书写者”一文,结合上海收藏家祖熹“乱世求生的疑团:试析汤芗铭致章士钊的信劄”文,撰成该历史人物考略,以企拨开近现代厚重历史煙云里的一些蛛丝马跡…

  在崂山佛教名剎华严寺前路旁一块黑乎乎不起眼的顶部为馒头状臥石上,鐫刻有多块字体和內容各異的石刻。其中在“煙岚高旷”四字上部,是崂山唯一的一块藏文石刻,鐫刻的是观音菩萨六字大明咒,梵音为:嗡(weng)嘛(ma)呢(ni)叭(bai)咪(mi)吽(hong),是信奉佛教的人每天做功课所诵詠的咒语。该藏文石刻有汉字左右题边款,但因石质粗糙字体很小,加之臥石上面有茂密的竹丛与树木遮掩,竹木浆液滴落淋浸的石色黝黑,字体很难辨识。2016年崂山风景管理区管委邀请以李继伟带队的传拓团队,对崂山东部景区的人文石刻进行人工拓片工程时,李继伟对这块石刻进行多次全方位的精心捶拓,终於看清了这块石刻的上下款识,落款处为“蕲水汤芗铭敬刊”。


华严寺前路旁臥石


汤芗铭

  汤芗铭(1885-1975),字铸新,晚年名汤住心,湖北浠水人,此公在民国初年曾是风云一时的人物。

1903年(光绪清朝废科举前一年)中举,但沒有赴京会试,进入福建船政学堂。
1904年被保送出洋,留学法,英。
1905年在巴黎见孙中山並加入兴中会,后又退会並向清廷自首(但汤后来对此事撰文“辩诬”)。
1909年归国,不久成为海军舰长,次年升任为清海军统制萨镇冰的代参谋长,武昌起义爆发后海军奉命镇压义军,途中起义。
1912年孙中山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二十七岁的汤芗铭被任命为海军次长,后又任北伐军海军总司令。
1913年袁世凯委任汤芗铭率军舰入湖南镇压“二次革命”,事后任命其为湖南都督。汤並非袁世凯嫡系,为爭取袁世凯恩宠,他不遗余力地镇压屠杀革命党人,获得了“汤屠戶”的恶名。
1914年,袁世凯任命汤为湖南将军,加以“靖武将军”头衔。
1915年,袁世凯帝制自为,汤芗铭带头劝进,袁称帝后封汤为“一等侯”,而袁世凯嫡系大将曹锟才被封为“一等伯”,於此可见袁世凯对汤芗铭的重视。

  然而,讨袁护国战爭爆发后,汤芗铭的立场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在其兄汤化龙(清末立宪派首领人物)的劝说以及形势逼迫下,汤芗铭宣布反袁独立。袁世凯万万沒有想到汤芗铭会背叛自己,据说袁得知这个消息后哀歎“人心已变,大事无可为”,不得不取消帝制,不久病死。时人认为袁世凯是服用了“二陈汤”送命的,“二陈”指陈宧,陈树藩,“汤”指汤芗铭,三人都是袁的亲信。
  汤芗铭及时反袁保住了自己,但他本来实力有限,袁世凯死后他只是出任过一些有名无实的閒职。1925年他入坛受灌,皈依佛门,成为居士。
  遁入空门的汤芗铭还是不甘寂寞。1930年中原大战时,汤出任过阎锡山,冯玉祥,汪精卫等反蒋阵线的湖北安抚使,1934年又组建中国国家社会党,为党魁之一。
  日本侵华期间,汤芗铭曾出任伪“北平治安维持会会长”,“华北政务委员会谘议委员”,“北合作事业总会理事长兼北京物价处理局局长”等伪职。抗战胜利后,因汤曾掩护营救国民党的地下人员,且有人代为求情,汤也沒有很严重的卖国罪行,经蒋介石同意,汤得以从汉奸名录中除名。
  1949年后汤芗铭两次被捕,但均免於起诉。此后隐居於北京西城石板房胡同家中,改名汤住心,吃斋念佛,著有回忆录辛亥海军起义的前前后后,译著菩提戒二十颂三十唯识绎论大威德金刚一尊略轨咕噜咕勒佛母成就法迁转心要光蘊迁转法菩提正道菩萨戒论等佛教译经,还曾拟定编撰汉,藏,梵,法,德大佛学词典未成。1975年病逝,享年九十岁。

  民国初年“二次革命”时汤芗铭被湖南人称为“汤屠戶”,1913至1918年正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读书的毛泽东作过不同的评价。毛泽东1916年7月18日给同学萧子升(又名旭东,后改名萧瑜。因均品学兼优,志趣相投,与毛泽东,蔡和森並称湘江三友)的信中说:

湖南问题,弟向持汤督不可去,其被逐也,颇为冤之,今现象益紊矣,何以云其冤也?汤在此三年,以之严刑峻法治,一洗以前鸱张暴戾之气,而镇靜辑睦之,秩序整肃,几复承平之旧。其治军也,严而有纪,虽袁氏厄之,而能暗计扩张,及於独立,数在万五千以外,用能內固省城,外御岳鄂,旁顾各县,而属之镇守使者不与焉,非甚明干,能至是乎?任张树勳为警察长,长沙一埠,道不拾遗,鸡犬无惊,布政之饬,冠於各省,询之武汉来者,皆言不及湖南百一也。

  在此信中,毛泽东还写道:

“…党人憎之,憎其媚袁也,然汤曷尝媚袁哉?汤之见猜於袁非一日矣。初不准其扩兵,继派曹锟以监之,继又派沈金鉴以掣其权,其杀人万数千也,亦政策之不得已耳。…要之,汤可告无罪於天下,可告无罪於湘人,其去湘也,湘之大不幸也。…汤即去暴徒弹冠相庆。”

  在此不久的七月二十五日,毛泽东给萧子升的信中,再次表示湖南逐汤芗铭“无理”。总之,毛泽东对汤芗铭在湘政绩之评论,可谓独具一格。
  综上可见,汤芗铭的历史非常复杂,但是他从清朝到民国,与孙中山,袁世凯,黎元洪,汪精卫,蒋介石等人物都有交集,经历了大动乱,大更替,尽管毀多於誉,始终安然无恙。他既是反动军阀,官僚,抗战时又出任过伪职,新中国建立后二十六年裡,历经各大运动竟然有惊无险,最后善终於1975年,实在令人惊讶。
  汤芗铭晚年为何能夠如此躲过诸多政治运动的大风大浪?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某拍卖行分两次拍卖一批章士钊的藏劄里,数封汤氏於“文革”时期写给章的信劄,可以透露一些信息。

  汤氏这批信都是钢笔写的,包括:1966年8月17日给章士钊的信函(二页),附有他先前己发给毛泽东主席的信函之大意(一页),呈主席诗稿抄件一大张(共有诗六首,包括:“读毛选”七绝三首;“赞主席”七律一首;“闻中外歌主席为‘不落的太阳’喜赋二首以自勉”二首)及信封(写有:“汉傑面呈章馆长钧鉴”,“汤住心芗铭拜托,住石板房胡同36号”);此外,还有1966年10月26日具名汤住心的致“行公”的信笺(一页)。
  从1966年汤芗铭给毛泽东,章士钊去信,似可对他如何逃过“文革”浩劫作些揣测。
  关於汤芗铭在1949年后的情況,能查到的资料很少。据说他笃信佛教,潛心佛学研究与翻译,也有提及他撰写回忆史料。一般资料显示,晚年的汤芗铭深居简出,远离俗尘,笔者也曾相信了这种认定,直到看到前后拍卖会图录上汤芗铭的信函,並拍得汤氏的一些手劄后,才摈棄了这种想法。同时,瞥见当历史风暴席卷而来时,他是如何及时意识,化被动为主动、以求度过劫难,有了一些新认识。
  汤芗铭给章士钊的信不长,按原信书写格式抄录如下:

  行老:
  几次托汉傑与公约期晤谈,均以公忙未获商定,想菉君秘书早已转达矣。弟年初为美国旧金山民主宪政党事,即准备一函送呈主席,但決定此函须与我公商妥后请代为转呈,始为得体。最近因我公事多,又恐稽迟不便,径於本月六日已将该函直接由邮发出,其中並附有此次文化革事恭赠主席诗数首(函诗均用芗铭原名)。茲将该函大意及诗钞呈一览。
  所望接信后,再为加书一函,说明民主宪政党之重要性,专呈毛主席,以昭慎重。
  海外政党情況及策反工作,惟我公知之极深。而关於此事,弟一向主张与公合作办理,日內如能抽出时间,仍望约期一谈,以尽所怀。又前带见之张万里君已病故,以后关於张君之事,由其外孙廖厚泽前来说明,知关並闻。函诗附呈。
  专此。並祝 健康 弟汤芗铭上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七日

  “行老”即章士钊,章字行严;“汉傑”即范汉傑,黃埔军校一期,原国民党东北剿总副司令,辽沈战役中被俘,1960年获特赦,时任政协委员,政协文史专员;“菉君”即章菉君,为章太炎侄女,谙熟古文,此时为章士钊的私人秘书;张万里为当年孔祥熙系的时事新报社社长。
  则是呈赠主席诗的抄件。图上字跡偏小,不甚清晰,现也迻录如下:

  一.读毛选 七绝三首
  (一)雄文愈读愈心倾,纬地经天足食兵,不肖如今将九十,还依门外作门生。
  (二)东来西去总茫茫,人笑康孙我亦狂,为找东西寻且遍,遍寻卻仍在东方。
  (三)古今中外满缥缃,真理愈求愈盖臧,六十余年沙黑狱,而今始见太阳光。
  二.赞主席 七律一首
  大学新民楚水滨,蓝褛筚路启山林。工农独创红军局,思想深嵌赤子心。七亿舜尧欣向日,百千方国庆回春。英雄勳烈圣贤业,震古铄今第一人。
  三.“闻中外歌主席为‘不落的太阳’喜赋二首以自勉”
  (一)万邦齐唱豔阳晨,黑气顿消曙气纯,
  天日重睹休恨晚,百年尚有十余春。
  (二)重睹天日快何如,红线一条四卷书,
  从此疑团消散尽,才知“今日得宽余”。

  从这一封信就不难看出,直到“文革”,汤显然不是在“一心读经”,自然也非不涉世事。
  再看看信上的日期,耐人寻味:写信的时间是1966年8月17日,即为毛泽东天安门广场首次接见红卫兵前一日,也是章士钊被红卫兵抄家前十一天。可见,对“日晕而风,础润而雨”的政治变化,汤是了然於胸的。当时,“扫四旧”风猛刮,眼看大风暴即临,如何“苟全性命於乱世”,汤无疑早作打算。於是八月六日逕自邮寄信函,以“恭赠主席诗数首”表示心跡。或许是未见回音的缘故,他这才发信给“行老”,补作说明,並让章“加书一函专呈毛主席”,进而确认。从信中来看,他丝毫未见风烛残年的萎顿与对世事激变的忧虑,也无知堂老人“寿则多辱”的感喟,很可能是汤氏一直明白毛泽东早年对他的评价及至如今的意义,心中多少有点底。
  是同年十日二十六日汤给章士钊的信,一併抄下。

  行公:九月十五日奉上“孙中山先生在巴黎的情状”一稿计邀鉴,及昨检察底稿发现钞上之稿脫落十五字,即钞稿所写“一九〇五年春间,我同向国华入了法国海军学校”,应添补十五字,写为“一九〇五年春间,我同向国华应法国海军部的考试及格了,八月间入了法国海军学校”,耑此,顺祝 健康
  汤住心上 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六日

  从十月二十六日“致行公”的简函来看,在“破四旧”,“橫扫牛鬼蛇神”如火如荼开展的两个半月后,汤芗铭仍然未提抄家等冲击,专心於“九月十五日奉上”的回忆文稿“孙中山在巴黎的行状”漏字的订正。
  联系上面,可以认为汤氏決非头一回唐突地给毛泽东写信,而且先前写信的结果是有益的。至於这两函写出后章士钊是否与他会面,是否上呈材料,毛泽东有否口谕或手谕则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他应未吃上大苦头,受到大冲击,於1975年以九十岁高寿善终。在这场政治的大动乱中,他如何再一次避过了劫难,是值得了解的,也是可以了解的…
  据李继伟拓出的汤芗铭石刻边款的落款年代为民国四年。而查湖北省浠水县人物篇所载:

民国四年(1915年)七月袁世凯成立筹安会鼓吹帝制,汤芗铭投其所好创办了民国新报,大力鼓吹帝制以障其耳目,並率先在长沙成立筹安会湖南分会。十月二十八日在汤芗铭的授意下湖南国民代表依法投票決定国体,全体一致赞成君主立宪,各界代表复以国民公意恭戴我大总统为中华帝国皇帝,汤芗铭带头劝进,袁世凯颇为得意。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不顾国人的反对,於中南海居仁堂登基称帝;十二月二十一日袁世凯下诏冊封汤芗铭为“一等侯”,而袁世凯的嫡系曹锟只封为一等伯;东北王张作霖才封为二等子爵,足见汤芗铭位宠当朝。袁世凯的悖逆行径首先遭到教育总长汤化龙(汤芗铭的大哥,蔡东藩在民国演义中有详述)的反对…

浠水县几乎是历史人物年谱似的记载,确证民国初年的汤芗铭一直在湖南忙活着搞政治“窝里斗”,远离山东的崂山与华严寺沒有一毛的关系,他如何就题写了此藏文石刻?还待查证以后填补…


汤住心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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