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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长江头”及一些联想

陈大安

 

  大哥名叫大经,长我十岁,在我念幼稚园时即受时代感召从重庆去成都进了空军幼校,直到来台之后才重新与家人团聚。小时我对大哥毫无印象,来台后他一直随着部队迁移,仅逢过年过节有时回家,在家期间大半时间也都是陪在父母亲身边,所以与我们兄弟间並不亲近。不过我与大哥有一段时间往来较勤,那是我在念台中一中住校时期,正巧他也住在台中近郊,偶而去他的单身宿舍小坐,也正是在他那里有机会听到这首“我住长江头”,也才知道大哥特別喜爱声乐,公余之暇每每以听古典或声乐唱片消遣,屋里那台留声机可说是他房间內唯一值钱的东西,而听音乐恐怕也是他中尉薪水所能负担得起的唯一享乐。

  那天去大哥家,留声机上转动着的就是声乐家斯义桂(1915-1994)的选曲,除了“我住长江头”,同一张大型黑胶唱片上还有“教我如何不想她”,“饮酒歌”,“锄野草”等等。斯义桂的国语並不标准,不过“我住长江头”听起来卻字字清楚: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首歌或许是在对日抗战时期唱红,而后往往被列为抗战歌曲之林,难怪首次听到时还以为它就是为抗战而谱写的爱国歌曲呢。惭愧的是,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才在欣赏电视节目“宋之韵”时发现它的原作者竟是远在宋代的词人李之仪,词牌叫“卜算子”。

  李之仪是十二世纪初的词人,他的这件作品直到近千年后才在我的心中与他的大名合而为一,虽然突显出我的孤陋寡闻和后知后觉,但我仍为这次迟到的邂逅感到十分愉快。而后经我上网搜寻,得知“我住长江头”的作曲者是青主(黎青主,原名廖尚果,1893-1959),广东惠阳人,早年参加国民革命,曾留学德国习法律,兼习哲学,音乐,曾执教上海复旦大学,南京大学,提出“音乐是上界的语言”(灵魂的语言),“音乐是最高,最美的艺术”等口号,出版抒情独唱歌曲集(清歌集音境)两本,其中以“我住长江头”以及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沙)为最知名。

  回想起来,在大哥简陋宿舍內我前后听到的除了“我住长江头”及斯义桂的其他几首名歌,还有十九世纪德国浪漫派音乐家Felix Mendelssohn(1809-1847)的几首钢琴曲,包括:“在歌声的翅膀上”(On Wings of Song)和几首独奏曲“无言之歌”(Songs Without Words)。同时也是在大哥那里听到作曲家Sigmund Romberg(1887-1951)为电影学生王子The Student Prince)而谱的那几首荡气回肠的恋曲。

  从这个线索往下细寻,也就能理解高三那年隔壁班的好友刘飞为何会邀我去他家听Antonio Vivaldi(1678-1741)的“四季”(The Four Seasons)了,显然是在聊天时提到了对古典音乐的爱好,而被他引为知音的吧?

  大哥性情安靜木纳本分,卻当了一辈子军人,退伍时也还是个中校,日子过得显然並不宽裕,可是他的脸上总带着一副坦荡自如的神情,使我觉得他是生活在一个自我设定的无限美好的空间,而依我的看法,这个空间乃是用美妙的音符所编成,它非但美化了大哥的人生,並且还在潛移默化中培养了我对音乐的爱好,给予了我音乐上的启蒙。几年前在写到台中一中时期对音乐,特別是西洋歌剧詠叹调的热爱,似乎不甚了然这份爱好究竟源自何处?难不成是与生俱来的吗?现在由於重听“我住长江头”的牵引,一路回想起来,脈络变得清晰可寻,它毫无疑问是源自大哥那间充塞着美妙音符的小屋。早熟又敏感的我当年正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塑形年代,幸而有大哥的音乐先入为主的浸润了我的灵魂,美化了我的人生,让我一生受用不尽。

  对於大哥有意无意间的指引,我衷心感激。

  去年返台小住期间曾往台中探望大哥大嫂,由於大嫂健康情形欠佳,几乎已成植物人,我们兄弟当然沒有心情谈音乐,不过我相信音乐仍然是他的挚爱,也必定是音乐继续在靜夜里给他以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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