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析赏李白“长干行”中“坐愁红颜老”句

殷颖

 

  我以前曾临习郑板桥字体,略谙其六分半书法三昧,坊间出版的郑氏字帖种类不多,偶得板桥书写李白“长干行”法帖,因试临之。诗属五言古风乐府体,为不依平仄韻之自由诗,应为随兴之作: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遶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喚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跡,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当我临写板桥书法“长干行”时,一再反覆品味,临颖低詠,发现李白这首五言古风乐府,还远胜於他的七言乐府“清平调”。“清平调”虽为古今绝唱,但为受命写帝王家生活的宮廷诗,华丽香豔有余,深情种切不足。远不若他的“长干行”感人。
  李白此诗应为“青梅竹马”一词之出处,诗中娓娓敘述一对两小无猜的幼童,由一对昔日玩伴,结为夫妻,且都在稚年。童媳仍感羞怯:“低头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写尽了少妇的赧态。诗中刻画出这位十五岁少妇之情深意切,愿与夫君同为灰尘,应比滥调之海枯石烂更能令人动容。但李白诗笔一转,当这位少妇年仅十六岁时,夫君竟远行了。夫乘舟楫远遊瞿塘峡,灩澦堆,走进五月三峡的风浪险滩了。诗笔以“猿声天上哀”句写出少妇无比的牵掛;可遙闻三峡两岸峭壁上,由天外传来悲鸣的猿啼声,触及她深挚的情怀。古有“巴东三峡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淚沾裳”;“巴东三峡猿悲嘶,猿鸣三声淚沾衣。”等句。不想猿声哀鸣竟能遙击这位十六岁少妇的淚腺,她应已在深闺念夫而淚沾衣裳了。
  紧接着,李白以诗笔濡着少妇的淚水,深写她愁怅的心声;由於夫君离去后,门前渺无行跡,已长满了绿苔,绿苔就让它这样长着罢,秋风再覆以满阶红叶,更深不可扫了。
  八月的蝴蝶也悄悄地双双飞进西园,这不就是她俩昔日相互依偎的情景吗?但如今夫君身在哪里?
  “长干行”全诗最精采传神的一句为:“坐愁红颜老”,这才是“长干行”的诗眼,李白写下此句,不仅成为传世之作,唐诗中任何情诗便皆相形见绌了。
  “坐愁红颜老”带我模糊地忆起一部古老电影,片名似乎是历经沧桑─美人,由何人主演早已记不得了。而这位历经风霜雪雨,走尽坎坷情路的女主角,最后只能呆呆地坐在桌前,支颐沉思。双目空空,不知凝视何方,她就这样坐着,坐着,度尽余生。她那种无为,无奈的哀怨痴态,就这样一年年,一天天,一寸寸地让生命成灰。
  李白描摹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妇,居然也能大胆使用一个“老”字来写她的“坐愁”,真是太不容易了。

  走笔至此,李白的诗笔本应可在此句煞住了。以下的几句诗,皆为不必写出的余韻,如不写,更能予人以无限的深思。
  试问唐诗中还有谁能写出如此的深情?也只有这句“坐愁红颜老”,才是唐诗—特別是情诗中的极品。

註:唐诗三百首中为十六岁,而郑帖中为十七岁,恐郑氏笔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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