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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现代人所不敢面对的

—张一白电影《开往春天的地铁》

石衡潭

 

“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生命或作灵魂下同〕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換生命呢?”(马太福音16:24-26)
“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我们如今彷彿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模糊不清原文作如同猜谜〕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哥林多前书13:11-12)

  真实是什么?真实就是面对面,就是毫无遮拦,毫无掩饰的面对面。人是这样一种极其矛盾的存在,既渴望真实,又留恋虛假。太真实了,人会感到窘迫和难受;太虛假了,人也会本能地厌恶与逃避。所以,古往今来,人们大多生活在真实与虛假之间,而对於现代人而言,他们很习惯於在虛假的海洋中遨遊,而不愿意裸露在真实的沙滩上。开往春天的地铁其实讲的就是一个关於真实的故事,关於现代人怎样面对真实的故事。
  在人类的所有生活空间与情感领域中,爱情是最能夠体现真实与虛假之两难的。爱情是最真实的:它是两颗心的碰撞,是两只手的搀拉,是时时刻刻的牵掛,是日复一日的相守。爱情也是最虛假的,或者说是最虛幻的,它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是一个心灵编织的梦幻,它可能来得容易去得快,也可能费尽辛勤一场空。

成为自己的艰难

  建斌与小慧是带着爱情怀着梦想来到北京的。他们从外地来到北京,从校园步入社会,实际上就是一个爱情经磨练,梦幻遭破碎的过程。初恋时自然是虛幻多於真实,一切在他们眼中都被美化了,诗化了,建斌陪着小慧在週末走啊走走掉了鞋跟,这在他们看来,都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浪漫。而当生活的压力真正来临时,他们卻怎么也浪漫不起来了。初到北京时,建斌给了小慧一个承诺,要使她一生快乐。这个承诺在他看来是郑重庄严的,但实际上还是浪漫的成分居多。快乐是一种感觉,而感觉是不能持久的。如果我们要把一种感觉当作一个终身追求目标,註定是要失败的。而且当我们过分关注於目标本身时,往往忽略了实现目标所需要付出的艰辛以及其他种种不确定的因素。平凡而琐碎的日常生活使他们的感觉迟钝了,而无时不在的成功的压力更令他们难以维持爱情的欢乐。特別是三个月沒有工作这样残酷的现实落到建斌的头上时,他更真切地体会到“爱情在生活面前太微不足道了”,但他不知所措:他自己无法面对,更不敢向小慧敘说。他就这样每天拎着皮包陪着小慧乘地铁去“上班”,在地铁呆上一整天,再陪着小慧一同“下班”,维持着虛假的成功男人形象。他还用老板派他去法国学习这样虛假的资讯来顾全自己的面子,用在高档餐厅消费最后一笔钱来讨小慧的欢心。他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如他自己所说的“用一生的时间来欺骗一个人”。当我们设立一个难以企及的目标时,我们就需要树立一个无限成功的形象来支撐自己,这都已经让我们离开了真实的土壤;而当我们決意要将这一目标与形象进行到底支撐到头时,就更不得不常常与欺骗为伍了。建斌也多次想说出真相,返回现实,但是他沒有这样做的勇气与力量。虛幻的压力太大了。当然,说到底,这种压力来自於他自己的私心:他害怕失去小慧。有惧怕的爱,不是真正的爱,更不是完全的爱。圣经说:

“爱里沒有惧怕;爱既完全,就把惧怕除去;因为惧怕里含着刑罚;惧怕的人在爱里未得完全。”(约翰壹书4:18)

  小慧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一个贤妻良母,但她实际上也只是一个愿意生活在浪漫梦幻中而不愿意面对真实的女孩。在他们俩关於吃甘蔗是先吃甜的那一头还是苦的那一头的问答遊戏中,她说当然是先吃甜的。她自认为这是一种乐观主义,但其实是对生活艰辛的一种回避。正是她的这种回避痛苦与艰辛的态度刺激了建斌的谎言,並且成为建斌迈向真实的最大障碍。女人的虛荣成为男人奋斗的目标,这是这个时代爱情的实质与通病。她总是期望每天都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但她卻沒有想到这种感觉是要以许多东西为基础的;她总是在內心责怪建斌沒有为挽回爱情做出更多的努力,但她自己卻从来沒有靜下心来去倾听建斌的话语。这样,她就沒有可能了解他奋斗的艰辛,体会他心境的悲苦;进而,她的情绪就屡屡受挫,她的希望也每每落空。当然,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在两人陷入困境时,她沒有想到自己也应当尽力爭取,而是在考虑另一场浪漫的可能。於是,就有了“老虎”的介入。“老虎”有一个很酷,很时髦的口号,就是“人要对自己的感情真实”。这句话对小慧,对这个时代的许多人都很有吸引力,也常常成为人们红杏出牆,寻花问柳的借口。它看上去也很有道理,是的,人应该追求真实。这真实里,当然也包括感情的真实。但我们的问题常常是:在一味追求自己感情真实时,忽略了对方感情的真实,更忘卻了自己肩负的责任。实际上,各人感情的真实之间是存在矛盾的,对一个人感情的真实可能就是对另一个人感情的虛假。我们若以自己感情的真实为最后的依归,就会陷入感情物件不断转移与后退的怪圈,从而找不到停靠的涯岸。应该坚守的根本原则是:“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路加福音6:36)或如孔子所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幸的是,她最后还是在这个怪圈的边沿驻足了,她给了建斌,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扮演他人的轻松

  成为自己是艰难的,扮演他人则相对轻松一些。因为自己就是自己,沒有退路,沒有回旋余地;而他人毕竟是他人,扮演不成,还可以归回自我。这样,在他人的生活过一把自己的瘾,就成为这个时代人们的普遍心态。王要不敢成为自己,成为自己意味着要为那个因等待他而遭遇煤气爆炸的姑娘丽川负责,意味着可能要终身陪伴一个面目全非的残疾姑娘。尽管他觉得这样做有些不道德,有些心虛,但他还是选择了退卻与放棄。而对建斌来说,情行就完全不一样了:作为小慧恋人的自己,他确实有点力不从心;但扮演丽川的初次约会对象王要,他还是遊刃有余的。奇怪的是:在小慧面前找不到的自信与自尊,轻松与欢快,在丽川这里毫不费力地全有了。由此他们之间展开了一段朦朦胧胧的情感,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对於他而言,这是一种自我的逃避,也是一种自我的寻找。他逃避的是现实中的自我,那个自我太苦了,太累了,简直都承受不起了;而他寻找的是一个新的自我,他要重新找到生活的支点。在小慧面前,他感觉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而在丽川身旁,他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安慰者。而这时脸上紮满繃带的丽川也正好需要他人的说明与关怀,虽然一开始她就感觉到他不是王要,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更何況那个真正的王要,她从来都沒有见过。她需要的是能夠说明自己度过艰难时光的人。当然,他人毕竟不是自己,演员也总是要卸妆的,所以,在最后丽川重见光明之前,建斌选择了逃离。他不忍让丽川看到真正的自己,他自己也无法面对这生活的真相。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现代人的尴尬:当我们竭力维护那个自我设计中的,外表的,名分上的自己时,我们失去了自己;而我们不去理会这外在的,虛拟的一切,而投身於真实的需要时,就轻而易举地找回了自己。在我们沒有真正暴露自己时,我们敢於袒露自己;而当我们的名字与身分被完全锁定时,最多的反应卻往往是掩饰或逃离。在影片中,只有丽川是智慧的,她在沒有揭开自己的繃带之前,不愿意听他说出自己的秘密;也只有丽川是勇敢的,在他匆匆离去之后,她仍然能夠坦然接受这样的现实。
  丽川曾经一度失明,卻能夠凭心来体会世界的真相,建斌,王要眼睛明亮,卻常常不能面对人生的真实。大明与天爱的阴差阳错也表明了生活的复杂,命运的捉弄。大明一直暗恋着在地铁中经常相遇的天爱,但他卻一直不敢表白,他也很难表白—他是一个哑巴。当他终於鼓起勇气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表白时,他们又因误会而错过。天爱不知道他是哑巴,所以对他的沉默怒不可遏;而当她了解到这一真相时,飞驰的地铁已经把他们分开,也不知道将来他们是否还有再见的可能。他们也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构想对方,所以弄出了许多的差错。

生活对人不苛求

  其实,生活並不苛求於人,当人並不能夠承受严酷的真实而选择退卻时,只要不是一退再退,一错再错,生活还是会放人一马,给人一个台阶。王要不敢去看为救孩子被炸伤的丽川,但他还是在推销早餐的失意女人那里找到了表现自己善良的机会,他们也最终成为情投意合,夫唱妇随的一对。“老虎”认识到建斌与小慧之间感情的真实之后,也毅然选择了离开,奔向了新的生活彼岸。当然,他们也不会是一无所失,或是错过了惊人的美丽,或是蹉跎了美好的时光。生活总是按照人们的表现来回应,或迟或早,或此或彼。
  那个天使与少女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一个关於想像自我与真实自我或者说关於虛幻与真实的现代寓言。我们总是像故事中的那个少女一样根据自己的想像去设计爱情与人生,遇到一个叫汉斯的白白的小伙子,与他生四个喜爱唱歌的女儿,但真实的生活常常与我们的愿望设计不符甚至相反,那个少女后来遇到的是一个黑黑的约翰,而与他生的四个儿子都爱踢足球。很多人为真实生活沒有兌现自己的愿望而抱怨苦恼,结果生活得一团糟,而真正智慧的人会修改自己的想像而接受真实的生活,这样,他们同样会生活得有滋味甚至可能更精彩。小慧最后终於知道了建斌几个月来每天陪自己乘地铁上下班的真相,也体味到了这其中所蘊含建斌对她感情的真实,她接受了这一痛苦的现实,接受了回归於真实的建斌。这样,他们就都重新找到了自我,也找回了爱情。其实,回到真实,並不像想像中的那么艰难;真实中的困难,也不如想像中的那样巨大。影片中的那个总是漏水的龙头其实就是不完善的真实生活的象征,当他们俩都不愿意正视真实时,他们都任龙头一天天地滴漏;而当他们愿意回到真实时,就很容易地将它修好了,生活重又细水长流。经过这么一番周折,他们终於领悟到:生活的真正目标,原来不是快乐,而是幸福。而幸福並不意味着连绵不断的快乐,而常常还包含着刻骨铭心的痛苦;幸福並不总是销魂慑魄的浪漫,而常常如修理漏水龙头一样的琐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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