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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什么奉献给你

—张艺谋电影《千里走单骑》

石衡潭

 

“当时,门徒进前来,问耶稣说:天国里谁是最大的。耶稣便叫一个小孩子来,使他站在他们当中,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马太福音18:1-4)

  “千里走单骑”是一个我们所熟悉的关於关公的故事,它表现的是传统中国人重然诺,轻富贵,讲义气,报恩情的精神。这样一种精神,对於今天的中国人来说,已经非常陌生了。张艺谋把它从传统深处打捞出来,是何用意呢?是要喚起人们对传统的关注?还是想让人们深入眼前的现实呢?我看是兼而有之。传统並沒有真正死去,而是或隐或显地存於我们的现实之中,当我们潛沉到现实的深处,就会遭遇那古老的传统。如果在三国时代,真的存在过关公与刘备之间义薄云天,生死相许的信任与真诚,那么在我们今天,还能不能夠穿越种种主观与客观的迷障而达到人与人之间的相知?这是影片给每一个观众所提出的问题,影片也正是围绕此问题而展开了这个古老故事的现代讲述。

走进心灵的千里孤行

  高田老人与儿子健一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隔膜与结怨。具体的原因影片沒有告诉我们,只是高田后来说,这是由於他的过失造成的。当健一的母亲去世的时候,健一不能原谅父亲,高田也沒有辩解,而独自居住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渔村。有一天,儿媳妇打电话来告知健一身患重病並请求他去看望,高田以为这是他们父子和好的一个机会,卻沒有想到仍然遭到了儿子的严词拒绝。高田从儿媳理惠给他的录影带中了解到儿子与丽江居民李加民的一个约定之后,就毅然決定孤身来中国丽江拍摄李加民演唱的傩戏千里走单骑。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现代故事,卻道出了掩藏在许多人心灵深处的痛苦与酸辛。孤独,是现代人心灵的常态,而沟通则成为现代人最大的难题。现代社会,熙熙攘攘,多为利来,多为利往。每个人都被各种面具所包裹,每个人都以角色身分与他人交往,我们谈论的要不是利益利润,就是今天天气;不是爭吵得面红耳赤,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真正心灵的沟通非常之少或者几近阙如。其实,最难沟通的还不是陌生人或者一般交道者,而是与你最近的人—你的至爱亲人。我们对前者沒有太多的要求,这样,与他们的交流反而会比较自然与轻松;而我们对后者则有很高的期望,我们很想与他们分享自己的幽微的隐秘,很想让他们分担自己曲折的艰难,可是我们卻常常会发现事与愿违:我们的期望值越高,我们的失望就会越大;我们倾吐的越多,我们受的伤害就会越深。所以,我们越来越害怕交流,越来越紧闭心门。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我们越来越自我,是因为我们越来越失去体会他人的耐心与能力。

  高田先生在儿子最需要父爱的时候沒有在他身边,这使他失去了奉献父爱的机会,当他想要弥补时,卻为时已晚了。但他並沒有放棄,在得知医院对儿子肝癌晚期的诊断后,他沒有再次去医院看儿子,而是选择了来丽江拍傩戏。这看来不符合常情,其实卻是明智之举。他体会到,儿子所需要的並不是父子之间表面的和解,而是真正的心灵沟通。了解儿子之所爱,实现儿子之所愿,才是作为一个愧疚的父亲真正应该而且能夠奉献给沉吟在病榻的儿子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的心灵真正地靠近,使他们之间的隔阂彻底消除。所以,高田的丽江之行,实际上是对儿子健一心灵的探索之旅。这一番探索並不是了无阻碍,一帆风顺的。一开始,高田就遇到了他事先所沒有料到的情況:儿子健一所欣赏的李加民因情急伤人被捕入狱了。丽江的村民不能奉献给他李加民的原唱,而只能给他提供別的演员的代唱。他们认为重要的是这出戏,而哪个演员来唱无所谓。而高田的想法则恰恰相反,关键的是儿子去年许诺过的那个唱戏的人,而不是那个人所要唱的戏,所以,他坚持要去监狱拍摄李加民演唱的千里走单骑。这看起来是高田的倔強与不近人情,实际上反映了两种人生态度的根本差異。在现代社会,提供给人们的是物,是物化的产品,一切的一切都被物化了,就连地方文化也被物化了。傩戏本来是云贵高原地方文化的精髓,是千百年来生於斯死於斯的民众喜怒哀乐的表达,而现在卻成了供遊人好奇取乐的一种文化商品。傩戏所要表达的內在精神沒有了,面具背后那个有着爱恨情仇,万千遭逢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了面目猙狞的面具,千篇一律的唱腔。在这样一种环境和背景之下,高田的心情不被翻译蒋小姐所理解,他的要求不被旅遊公司所接受,就是十分自然的了。只有村民导遊邱林多少能夠体会到高田的心情,他认为高田的这种固执与关云长的义气就是一回事,所以,他愿意给高田提供帮助。当然,在邱林身上,我们也看到商业社会对他的影响。在他帮助高田的最初动机中,赚钱还是第一位的,这从他那迅速而熟练地把支票揣入怀里动作可以看出来。但随着事情的进一步的发展,随着他对高田拳拳之心的进一步了解,邱林也逐渐地发生了改变,他从一个为钱而效力的导遊变成了一个爱子心切父亲的支持者,他的被动跟随之行也变成了主动帮助之旅。他退回了高田先生的支票,不计报酬全心全意地来帮助他实现愿望。在高田行为的感动之下,孙翻译,李主任,狱警都改变了他们固有的观念,都在为他的监狱拍戏之举开绿灯,行方便。

忠实於自己的李加民

  眼看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际,现在身陷囹圄的李加民卻无端又添加了一个新的难题,並且完全改变了故事的发展方向与进程。李加民由高田的爱子之行而想到了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儿子,他不能在自己骨肉分离的情況下去成全別人父子和好的愿望,他情不自禁地哭泣起来,戏沒有办法唱下去了。是的,不是我不愿意奉献给你,而是我拿什么奉献给你。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借波洛涅斯(Polonius)之口说:“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別人欺诈”(“to thine own self be true; And it must follow, as the night the day, Thou canst not then be false to anyman.”)。汤玛斯•肯培(Thomas Kempis, c.1380-1471)也说:“你应先谨慎地关切自己,然后才能公正地表示对邻人的关切。”是的,李加民就是这样一个忠实於自己的人。思子爱子,本来是人最天然的情感,不管这儿子是婚生还是非婚生,可是在这样一种情況下—他已经是戴罪之身,而高田千辛万苦四处求情费尽心力才得到这样一个机会,他还能夠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还能夠不容商量地拒绝对方,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这给高田以极大的震撼,也给观众以极大的冲击。我们已经习惯了那面具上的僵硬表情而久违了这种真实情感的表达与流露。在这一刻,高田一定想到了自己的过去,他一定明白了自己是怎样地失去了儿子的亲情。我们很多人大概也一样,为了那形形色色而又大致相同的外在之物而失去了我们的至爱情深。只有真情才能夠理解真情,也只有真情才能夠感动真情。高田从李加民的恸哭中体会到了真正的父爱,於是,在一个日本父亲和一个中国父亲之间达到了心灵的沟通。接下来敘事的动力不再或不完全是高田实现自己的父爱,而是他要全力满足李加民的父爱。不过,在此高田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他和邱林的要求遭到了以村委会和主任为代表的村民的阻拦。邱林与几个村民代表长时间爭论不休,坐在一旁不懂汉语的高田则完全成了一个局外人,他这时候才体会到一点儿子健一来丽江时的心境,才开始真正理解儿子。其实,和主任等人並不是存心刁难,而是要李加民和这个日本老人理解他们曾经的付出和现在的立场。所以,当他们的意思通过蒋小姐的准确翻译而得到传递之后,他们马上就说沒有意见了,而且全村人还摆设了一眼看不到头的长筵来欢送高田先生带杨杨去见父亲。人是需要沟通的,当一个人的行为能夠被对方所真正理解时,一切就变得容易了。不过,也许只有在这样古风犹存的乡村,人们才能得到和看到这样隆重热烈的真情回报。

接待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

  给影片带来第三折的是这个谁都沒有放在眼里的小家伙杨杨。在和主任等村民看来,儿子认老子,看老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也不需要跟孩子作任何商量,大人们決定就可以了。可沒有想到,就是在这个最沒有问题的环节出问题了。当送他们去监狱的拖拉机中途拋锚时,杨杨独自一人悄悄地走进了山谷,开始,大家都还沒有注意,而当高田先生在山谷中找到他时,他们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一老一少在月光沐浴下的山谷里度过了漫长的一夜。通过一个小小的海啸,杨杨由对高田最初的拒斥变成了最后的亲近,他在这个日本老人的怀抱里进入了梦乡。高田也在对孩子的保护和照料之中,体会到了一个父亲的真正欢乐。当他们被前来营救的人员找到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高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杨杨之所以独自离开,可能是不愿意去见自己的父亲。於是,他想问个究竟,开始他遭到了和主任的拒绝,因为和主任觉得沒有这个必要;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和主任才去问了。果然,杨杨強烈地不愿去见父亲。这时候,高田先生再次改变了主意,不勉強杨杨去见自己的父亲,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心理还沒有准备好,就像儿子健一还沒有准备好见自己一样。他在对杨杨的尊重和体贴之中,做了一个慈爱的父亲所做的。这原本是应该做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卻由於种种原因沒做到。我们在杨杨吹着海哨追着汽车给高田先生送行的镜头中,感受到的是真正的父子情深。杨杨从来沒有得到过父爱,高田也从来沒有实现过父爱。高田替李加民表达了父爱,同时也是将对儿子健一的爱表达在杨杨身上。后来,从儿媳理惠的电话中他得知,正是在他紧紧抱着杨杨的时刻,他的儿子健一离开了这个世界,不过他不是带着对父亲的怨恨离开的,而是带着对自己的悔恨离开的:他理解和原谅了自己的父亲。也许这是冥冥之中上苍的安排,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消除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实现他们父子之间的和解。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交流也许不一定非得借助面对面的方式,因为心有灵犀一点通,心灵的真正相契与沟通才是至关重要的。有了这样的心,即使做在他人身上,也会传递到对方心里。耶稣说:

“凡为我名接待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凡接待我的,就是接待那差我来的。”(路加福音9:48)

“这些事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马太福音25:40)

应该说,这几节圣经是对这部影片的最好注解。

复调与对比

  影片成功地运用复调手法来表现人类沟通这一永恆主题。影片中有多条线索,多种场景的对照,交叉与重疊。首先是古代与今天的对照,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的故事始终是整个影片的宏阔背景,它与高田和健一父子的万里孤行遙相呼应,只不过关云长是为义气,高田父子是寻亲情。古代人肝胆相照,死生与共的真情在今天已经失落了,无论是在高度发达的日本,还是在对外开放的中国都是如此,似乎只有在丽江那些偏远的村落才有些许的留存。其次是日本与中国的对照,日本在经济方面已经走在中国的前面,而在中国,即使像丽江这样的古城似乎也在步日本现代化的后尘,高田先生的寻情行为在当代中国无人理解,卻又实实在在是中国古人的遗风。当然,影片中最直接最重要的对照还是日中这两对父子的关系与命运。在高田与健一的父子关系之中,表现了日本式的执着,倔強,含蓄,坚毅,而在李加民与杨杨的父子情感上,则显露了中国人自然,真诚,忍让,谦和,但在对儿子之爱上,他们又是共通的,所以,是高田的代子还愿引发了李加民的思子之情,又是杨杨的一颦一笑牵动了高田的慈父之心。其实,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人们都需要真正的沟通。而沟通中最重要是原则其实不是我需要什么?我能夠得到什么?而是对方需要什么?我能夠奉献什么?我拿什么奉献给你?当对方需要真诚时,我们就要摘下面具;当对方需要真实时,我们就不要寻找替代;当对方身处困境时,我们要伸出援助之手;当对方面临挑战时,我们要为他呐喊加油。
  影片在人物关系和情感的把握上是比较到位的,但在个別细节的处理上,私心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如影片结尾处高田改变主意不再拍摄李加民演唱千里走单骑的录影了,而且一再拒绝狱警的这一提议,直到最后才应允他的这一请求。我认为这多少有点破坏了影片在前面所塑造的高田先生执着深沉,善解人意的形象。面对这样的隆重的场面,他应该入乡随俗,欣然就座,而不是一推再推,勉強接受。毕竟这一场演出是由他提出来的,又是狱警,囚犯和李加民为他共同精心准备的。
  总的来说,这还是一部非常优秀的影片。它触摸到了我们那根掩藏在深处的敏感而纤细的神经:我们是需要关怀的,尤其是来自亲人的关怀;我们是需要安慰的,特別是从至爱那里来的安慰。对於我们的至爱亲人,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常回家看看,不仅仅是刷刷筷子洗洗碗,还需要用溫柔的双手去抚慰他们隐秘的忧伤,以关注的目光去点亮他们潛藏的希望。如果我们早早领悟到这一点,也许就不需要那充满艰辛的千里孤行了,那毕竟是错失过后的一种补偿,是別无他路的最后一搏。子欲养而亲不在,父欲爱而子已亡。这是何等大的人生悲哀!人们啦,当柔和!当谦卑!当审慎!因为“你们的心如何,你们並不知道。”(路加福音9:55)

  实际上,这部影片也可以看作是张艺谋导演的千里孤行,不过这回他不是冲着财源滾滾的票房而来,而是直奔人类心灵的深处,人性的本源,其实,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财富,最后的家园。如果说,这部影片是张艺谋这个中国当代电影的“英雄”在经历了商业世界的“十面埋伏”之后向朴素大地的回归,是他给哺育他成长的普通观众的真诚奉献的话,那么,作为观众的我们也应该回报他以鲜花和掌声。


本文选自作者电影评论集电影之於人生
山东画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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