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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旋律

吟萤

 

  我为什么爱五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五月很可爱,卻是事实。
  我很喜欢五月这个英文字,一个掷地有声,很响亮,很清脆,很甜的单音字,媚(May)。是的,五月的确很媚,媚得使你舍不得离开它,媚得使你透不过气来,媚得你心里发慌,媚得你…
  五月,是大自然在画板上调出来的一个不浓也不淡的季节。虽然是春末夏初,但在故乡这时候並不热,May是一个宜人的时节,它不时在逗引你,要你走出画室,课堂,投进它妩媚的怀抱。你无论有多大的定力,也禁不住May向你招一招手,丟一个媚眼,或在你耳边悄悄地说一句话,你一定会死心塌地地去赴它的约会。实在说,你若真的拒绝了May的邀请,你才是一个不解风情,不懂风雅的怪物,而事实上那是一种罪过。
  这时候你应该脫下道学气息的长衫,換上短衣,跑着去赴May的约会。它才不高兴看你那副酸溜溜的面孔,听你搖头晃脑地寻章觅句呢!它要你舞着蹦着跃进它的怀抱,或者干脆倒下身子,让五月的风吹着你在无垠的碧色麦浪上滾去,泅去,将你的生命融化在大块大块的绿里。
  瞧吧!五月的盛宴,摆满了原野,五色缤纷的浓艳,各种色彩都涂到这张画纸上来了,厚厚地,艳艳地,浓得用刀子也刮不下来。当春天的腳步即将离去时,它便倾家荡产地将万紫千红都一古脑儿搬出来,一点也不吝啬,一点也不保留地呈现给你。随便你要什么颜色,它都能像鸡尾酒一样为你调出来。当你倒在五月的怀中,她它会飨你以成串的葡萄,成筐的杏子,一堆一堆的李子,滴汁的肥桃,流丹的樱山红,你尽情去享受吧!你可以枕着满山遍野的花草,看飘忽的云,听音乐的风,有的是蜜蜂为你歌唱,蝴蝶为你憨舞。

五月的风

  五月,这个富有魔术味道的季节,不提別的,单说风吧,五月的风是別有格调的,轻佻,活泼,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它不像夏风的泱泱,秋风的瑟瑟,更不像冬风的冽冽,它专想跟你开玩笑,引逗着你跑,跳,遐思,幻想,它能一口气将你的意念吹上天际,吹入云端。它能整天陪着孩子们嬉戏,从不知疲倦,只要你有兴致,它能陪你放一天风箏,当你兴尽了,它还不打算罢手。
  五月的风像音乐,实际上五月的风就是音乐风,它经常供给你天籁的管弦音乐,无论是蜜蜂,虫声,鸟鸣,甚至松涛与麦浪,在May的指挥演奏之下,都成了和谐优美的音乐。
  五月的风里不但有声音,也有颜色,它能将原野中的一大块绿,一大片红,迅速地渲染涂满了大地。五月的风简直是一枝画笔,东一涂,西一抹,便出现了一幅瑰丽的画面,只要你靠近了它,它便能将枝头的黛绿吹上你的眉睫,将山花的嫣红扑上你的腮颊。
  风,是五月的灵魂,如果缺少了风,五月便不像五月了。

五月的云

  我爱幻想,所以我爱云,我爱五月,我尤爱五月的云。
  五月的云爱巧,爱玲珑,爱打扮,它不像夏云那样豪壮,秋云那样悲涼,冬云那样笨拙,它像一个轻佻的小姑娘,走起来飘舞着美丽的裙裾,摆动着垂肩的长发,如溪水一般湍急地流泄。
  五月的云善变,也善嫉,俯视着地上的万紫千红,它也会在朝暾或晚霞里染制它的彩装,装扮得比花朵还娇艳。我喜欢臥在山顶上看五月的云,看它剪裁设计的新装,五月的云恰似时装摸特儿,不停地将它的奇装異服展示给人,具象的,抽象的,甚至荒诞不经得使你看不下去,它也不在乎。有时你一不留神,它便会躲得无影无蹤,当你感到失望时,它卻又換了一套崭新的晚礼服,在天边向你招手了。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它会洗尽泽彩,还以本来面目,像一朵朵的棉絮,纯白纯白,淡淡地扫在天上,如一缕轻纱,萦绕着May的面庞。
  家乡有一句俗语:“七月八月看巧云”但我还是觉得五月的云变化最多,它能随着你的想像变,也能丰富你的想像,它一会儿变为仙女,一会儿化为白发老公公,一会儿堆砌出天上宮阙,一会儿又变为跃马橫戈的英雄,它能为你写一幅意境高雅的泼墨山水,也能为你绘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五月的云既磅礡又细腻,既瑰丽又淡雅,既豪华又朴素。啊!什么时候回到故乡的山上,去臥看五月的云呢!

五月的梦

  离开故乡的最后一个五月,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事实上几年来它一直在魂萦梦绕之中,如今想起来,真变成一个缥缈的梦了。
  那时我醉心於艺术,在青岛的美术学校习西画。青岛是恬靜的,我们的课室设在海滨,环境更是幽靜。平时同学都埋首在画架上工作,画室里只听到沙沙地炭笔与纸相接触的轻微声,从上课到下课都保持着这样的靜与美。星期天则是比较活跃的日子,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肩上扛着画架,手里提着相机,排球,野餐,沿着滨海的太平路走去,沐在五月的海风里,这一群孩子会不时爆出一串串的笑语,嘹亮的口哨与歌声。我们的目的地,多半是太平角—第三海水浴场,那儿的遊人少,风景美,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剪裁入画。
  太平角的沙滩,细致,白淨而均勻,坐下去像海绵那样又软又松,更衣室美丽如画,海水蓝得像宝石,海鸥低低地随着海浪的起伏而盘旋,像在打瞌睡做梦。点点的远帆,出沒在海天相接处。岸上疏疏落落的別墅,绿树红瓦,玲珑剔透,美极。沙滩上晒网的渔夫,拾贝壳的小孩,都成了我们画板上的素材。倦了可以躺在松下的草地上憩息,打开带来的食物,在沙滩上盛开野宴。然后大家一起来托排球,数着一,二,三,四…低昂的笑语,激越的欢呼,与海啸相呼应,这一串串青春的旋律,会不时出现在我的梦境,特別是在这撩人的五月的梦里。
  我们这群爱真爱美的孩子,将自己浸淫在颜色与线条里,一直工作到黃昏,才恋恋不舍地收起画具,这时的海滩早已被大自然的画师染成玫瑰紫的调子了。海也醇得像酒。於是我们这一群孩子便手拉着手,团团地绕成一个大圈子,在海滩上跳起圆舞来,一边跳一边唱着:

  来,我们大家一齐来,一齐来,一齐来;
  来,我们大家一齐来,一齐来,快乐无比!
  你对着我笑哈哈!我对着你笑嘻嘻!
  来,我们大家一齐来,一齐来,快乐无比!

  五月的海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吹拂着我们的衣衫,吹拂着我们婆娑的舞姿,吹拂着我们的梦…
  自从失去了那个五月,再也找不到一个那样的五月了,甚至在五月的梦中,也愈来愈感到淒涼多於愉悅,唉!再不记下来,我怕在海滩的那幅玫瑰色的圆舞,会在異乡的五月梦中逐渐褪尽了颜色呢!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声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号,电话:(02)23938583)
(书介及出版社资讯: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100028北京市朝阳区西垻河南里17号楼,电话:(010)64668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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