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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抑郁的阴霾(三)

童年悲歌

朱瀅蒨

 

  零至六岁是我童年最黑暗的时光,爸妈要工作,我被到处寄养;不管我哭得多厉害,每个早上他们也会狠心地甩开我,头也不回地把我交到明知会伤害我的人手中。

  我在各个家庭看尽人情冷暖,我常被打骂,我常捱饿(曾经有一个寄养家庭,每天也只准许我吃一件价值二元的鲜忌廉蛋糕,这让我在多年后的今天,对鲜忌廉蛋糕仍然避之则吉;我並非觉得它难吃,老实说我早就忘记了它的味道,我只是不喜欢它给我的回忆),我甚至被性侵犯,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做错些什么。

  身体上的伤痕早已结疤,卻深深地烙在我的心灵上。爸妈並沒有保护我,后来更让我知道做错事的不是我,我只是爸爸(他因为好赌,沒有把钱交给照顾我的人)的代罪羔羊。我一直知道一切,我很想愤怒卻沒有愤怒,因为我知道,他也许不明白他的好赌会带给我这些不必要的伤害,同样地,我也不明白他好赌的程度。

  年纪小小的我,亦慢慢学会了保护自己;我伪装,我说谎,我尽力讨好所有人,我沒原因地说“对不起,我错了”,为的只是平安度过每一天。

  回家也不好受,爸妈常吵闹,他们各自的极端教育方式也让我分不清是非黑白:妈妈讨厌人说谎,爸爸卻教我说谎;妈妈喜欢人努力,爸爸卻教我懒惰;妈妈说世上只有绝对的对与错,爸爸卻教我如何在灰色地带游走…我一直不懂分辨对与错,也从来沒有一套正确的价值观和道德观。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学会怎样才不会被骂,也学会如何在成年人的骂战中独善其身。

  妈妈最爱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很舍得把钱花在我身上,公主裙呀,头饰呀,小手提袋呀等等也买来一大堆的,她说这代表她很爱我。老实说,我並不喜欢那些打扮,可是我卻从不反抗,只是假装欢欣地服从。这样,不但可以避免妈妈的无理取闹,而且能满足一下她的虛荣心;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她爱我。

  爸爸也很舍得把钱花在我身上,每个週末也会带我去吃喝玩乐,我喜欢什么他也会立即买给我,他说这代表他很爱我。老实说,我並不太热衷於买玩具,因为我根本沒有太多机会玩,我也讨厌卡通人物,因为我早已知道那些都是虛构的,可是我卻总是向他撒娇耍任性;因为,我喜欢他爱我。

  爸妈让我一直以为钱代表爱。纵然,我在拥有他们给我的一切的时候,也不觉得快乐。我从来沒有深究他们的爱是否正确,因为我並不介意他们用什么方式爱我,只要他们愿意爱我就好。

  六至十二岁是另一个阶段,妈妈不再工作,留在家照顾我,我终於脫离了第一个生命的困境;然而,我卻仍然沒有很快乐。我一点也不喜欢读书,但我仍然很努力,因为名列前茅是我的保护网;妈妈的脾气很差,因为在爸爸身上得不到满足感,便转移向我苛索。我知道自己必须完美,只有一百分才能给我短暂安宁的日子,九十九分也不能。我的压力一直很大,卻无处发洩,每次派成绩单(小至默书大至考试),我也紧张害怕得要死,因为一个別人眼中小小的错误足以令我说上百句的“对不起,我错了”。

  我其实不介意道歉,因为“对不起,我错了”对我来说已经沒有意义;很多时候,我甚至连自己有沒有做错也分辨不了。总而言之,被骂就道歉,有谁不高兴就道歉;这只是我的基本生存方程式,而我亦已运用得极为纯熟。

  长大后,我仍然常常不自觉地说:“对不起,我错了”,所有人也不明白,常常问我为何在所有事情上,总是第一个跑出来道歉;这连我自己也解释不了,也许是习惯吧。反正,別人看得很重的对与错,对我来说根本从来沒有意义,我也懒得据理力爭。

  爭辩是愚蠢的,只要看爸妈就知道了。既然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便可以解決所有问题,又有什么好爭?

  在小学的六年里,我沒有一年不是全级第一名,我夸张得连考第二名也沒试过,但我卻从不因此而快乐。那时候,我沒有朋友;我不友善,因为我不懂友善。但我很清楚,爸妈也认为我应该快乐,因为他们自觉已经给我最好的一切,同时我又做到他们眼中的最好。既然如此,我便随意找些地方快乐出来给他们看,反正这就像拍照要笑一样,一点也不难。

  在我三年级的时候,弟弟出生了,爸妈仍然吵闹不断。妈妈不工作后,我知道我们的家一直有很多经济上的问题;妈妈再沒有花钱为我打扮,爸爸也再沒有带我吃喝玩乐。我不敢多问,也不敢迁怒任何人,他们卻一直把事情归咎於我:因为我他们才仍然勉強在一起,因为要照顾我,妈妈不能工作所以我们才会变穷…我一直很想问一句:“爸妈,一直以来也是你们对我有要求而已:爸爸要我不停道歉逗妈妈快乐,妈妈要我时刻名列前茅;我有对你们要求过些什么吗?”

  我沒有问,因为我沒资格也沒勇气。而且我知道,沒有了钱,他们也再不爱我。

  我的生活环境表面上是改变了,但我仍然需要伪装,说谎,尽力讨好所有人,沒原因地说“对不起,我错了”,为的只是平安度过每一天,只是对象不同了而已。我也妒忌弟弟,为何他受的苦比我少这么多?可是另一方面,我很爱他,亦很庆幸他不需要走我走过的路。

  在这十多年的所谓“童年”里,我培养了一套只属於我的处世哲学,我成了说谎高手,也很擅於讨好別人;我千锤百鍊,我可以很轻易地让所有人喜欢我,除了自己。我讨厌自己讨厌到一个不能自拔的地步;我一直不喜欢拍照,我甚至连镜也不喜欢照,我一直以为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太肥,长大后我才了解,其实不是外表的问题,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清楚知道自己內心的丑陋。

  我沒有童年,这一次我沒有说谎。

  我深信,每个人心中也有一个天秤,用以量度生活。在那十多年间,我的天秤上当然有过快乐的时光,可是跟悲伤比较起来,天秤的倾斜度仍然惊人。

  我记得妈妈因为我的哮喘四出找寻名医,我记得爸爸抱着我在巴士上唱歌,我记得他们彻夜不眠地照顾病重的我,我记得他们带我去海洋公园庆祝生日…这一切,我都记得。

  世上沒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因此我一直叫自己谨记,爸妈是爱我的;即使这份爱可能只是曾经,但我确实有记住。(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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