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简体


歎伶仃洋

张纳新

 

  从珠海机场到深圳,陆路二个小时,水路仅一个小时,此前,我只坐过江轮和海上遊艇,於是決定下海走走。

  我们的船泊在九洲码头,叫“海天”号,听起来是海阔天空,看起来其貌不扬(只有两层),进去了才晓得像个大会议室,每排十二三个座位,从前到后排满了。钻在这里边,第一感觉是暗无天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气,又像进了乌龟壳。第二感觉是站不稳,晕晕乎乎地不会走路了,只有挑船的中轴线上座位了。第三感觉是闷热,空调不夠劲,闷得懵懵的,直想把两边封死的大玻璃窗推开。那玻璃和大巴上的一样,搞成了防辐射的茶色,只留最下边的一小溜儿是白亮通透的,犹如美女们的露脐装。因此,要看窗外的海景,非低了头扭了脸才可以,可是左扭右扭的,晕。

  海轮启动后,那身着白色海轮服务装的就开始做广告:“前边就是九州岛和伶仃岛,欢迎大家观光。如果在舱內看不清,可上甲板观光,每人二十元。”这明显属於乱收费,我还是低头扭脸看个大概吧。不料过了一会儿,头里的雾浓了些,眼睛也沒了气力,有睜不开的苗头,看着海面忽上忽下,外面的岛石忽有忽无,感觉像坐飞机下降时的转弯一样,我的小脑快经不住考验了。
  邻座的看来小脑发达,竟可以扯过一摞儿澳门日报,在晃晃悠悠中饶有兴趣地寻觅,还要分给我一沓。我不敢接,干脆闭目。
  我的座位恰在上甲板的梯口边,耳畔有不少过来打听价钱的声音。想着那些在甲板上你指我叹的人群,我有些不甘心,暗里狠狠地道:反正是晕,不如上甲板赏赏景,也“不虛一晕”!我把二十元攥在手里,起身找上甲板的梯口。把门收钱的早沒影了,我拧开小门,往上一看,很陡的窄楼梯。
  甲板上风很大,吹得人晃。甲板也在晃,还有些湿。风推举着船边的浪花上来,扯散了,如星星点点的雨一样,撒向半空。我看不见浪花溅上来,卻能感受到它的丝丝湿意飘到脸上,胳膊上,栏杆上。小心地把稳了栏杆,才敢向前走动走动。甲板后面有一老男与少女在照相,此外別无他人。绕甲板一周,奇怪的是,甲板上虽然很晃,但我已适应了,原来迷迷糊糊的脑瓜也迅速被吹去了浓雾般清清朗朗,放眼四处,感觉真好。
  第一个感觉好的,是海的辽阔。因为有云,天显得拥挤,而海无边无际,显得海比天要旷远得多。也忽然明白“海阔天空”这个词,其实是指晴日里的海与天,不是这多云的境況。船向深处疾驶,我感到平生第一次离岸这么远,虽然曾经在青岛栈桥海岸出过海,但毕竟还沒有土地之根被抽去那种零丁感,这次卻是一点点看着珠海的高楼,看着九州岛,伶仃岛,像海市蜃楼一样远了,淡了,稀释了,隐下去了,如从来沒有发生出现过一般,四下眺望,心胸开阔又心下茫然,一下子竟然空得连任何念头也沒有了。那么浩浩荡荡坦坦荡荡无边无际的水,把心中的一切都化掉了,空落落地,什么也找不着抓不住,原来似乎还闪出来的一些想法也一点回声也沒有了。只有风,吹舞着我若有若无幻觉般的存在。
  后来我想,如果从某个高高的远处看这海,这船,船上的我,这船不过是海里的一滴水而已,而我,更渺小得如一粒微尘,可以忽略不计。好像苏轼当年也有过此类感受,他也是渡过琼州海峡的,其词句“小舟从此逝,江海渡余生”,其实是他体悟到了人之渺小,进而体悟到了存在的飘浮与虛无,领悟到了一种超越具体形骸的存在,窥到了另一维度观照的真实。


 从高高的远处看內伶岛,海洋和轮船

  站在甲板上,低看着近处的海水,我的第二个感觉是,体味到一种深情。海水不停地翻涌着,由近到远,无处不在翻涌,无时不在翻涌;尽管愈远愈显得靜,而事实上,她是动的,她的根本处境是动,是含着深情的动。翻涌—收藏—呈现,这就是海的特性。所谓“海誓山盟”,其意像就是山的那种坚定,岿然不动,和海的这种深沉,厚重以及溫存。所以,用海来形容感情是最动人的。海是不变的,她含蓄,不动声色,往往只涌现着一点点浪花;海的波涛和洶涌,不过是一腔深情的直露表达而已。而天与海不同,天是易变的,一会儿有云,一会儿有雨,气象万千,变幻无常,有着捉摸不定的瑰丽和魅力,是另一种情感类型。
  我倾向於海,这样看海,我觉得茫茫大海里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几桩事从海天相接处,一点点地浮露出来,翻涌过来。海水如一条长长的磁带,卷着那些人和事过来。我想起妻子,给她打电话,她正在广州的班车上,车外下着雨。我又想起一位大学同窗,她在自己家里,问我海水的颜色。
  海水是深深的靛蓝,又略带一点浅绿,並不像青岛的海,那样鲜嫩,也不似三亚的海,那样通透,这海的颜色是三十岁的颜色,厚重中衔着纯淨,纯淨中沉淀着厚重。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20.2

特稿

小品

精彩题目

 

关於翼报 | 支持翼报 | 联络我们 | 欢迎赐稿 | 版权说明 ©2004-2020
天荣基金会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