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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在手暑意消

湮瀅

 

  入夏以来,这两天已经达到“酷暑”的境界。溫度高达36度,夜来气压尤感低沉,汗流浃背,无法成眠,只好打开电风扇,但将电扇的转速开到最大限度,仍然无法将酷烈的暑意逼退。只好离屋撤退到院中,揽星际间飘下来的清风解暑,低头瞥见窗前的蕉叶,忽然触动了灵机,打开放旧物的贮藏室,翻箱倒箧,费了半天的时间,才找出了一把破旧的蒲扇。这还是前年一位友人由遙远的海外攜来送给我的,我因为睹扇便引起乡愁,所以一直将它束之高阁。现在找出来,如获珍宝般用肥皂水洗刷干淨,略予修理,轻飘飘地捏在手中,挥搖起来,清风习习,比电扇呼啸卷来的热风截然不同。躺在藤椅上轻轻地有意无意地挥搖着,让烦躁的心境慢慢沉淀下来,居然暑意全消,而且一扇一扇地扇起了无边无际的儿时的回忆,与浓厚的乡思。
  扇子,是已经沒落的国粹艺术,当时代由农业社会迈进工业社会的时候,这种固有的艺术,便逐渐地趋於沒落了。如今,扇子除了做国剧(京剧)与相声的道具外,几乎已不多见了,偶见之也是在几个老先生老太太的手中,在扇着褪色的三十年代的旧梦,发思古之幽情而已。台湾由於工业的发达,电风扇连最偏僻的乡村,最贫穷的人家,也有一台。在这个忙碌的时代里,谁还耐烦不紧不慢地搖扇取涼,恐怕再过不久,扇子便有资格进博物馆去陈列了。随着社会经济的繁荣与人民收入的增多,连电扇今天也在逐渐的淘汰中,冷气机由纯粹的舶来品而变为土产,现在更大量生产,已与电冰箱一样被视为家家戶戶的“必需品”了。
  虽然扇子在今天已经不合时宜,但我仍然固执地爱着它。我固执地爱着搖扇的人们那种潇洒的逸致与儒雅的风貌。不像今天的人们那种毛手毛腳,东奔西跑,惶惶不可终日的无事忙的丧魂失魂的样子。而电风扇吹来的机械的热风,与冷气机的不自然的冷冻,都远不如一扇在手清风徐来的飘逸风致。手搖的扇子虽然不如电扇的风大,但可以慢慢搖去你的心火,收到心泰自然涼的功效,是一种上乘的修养功夫。若是心中塞满了愁烦与苦恼,将电风扇开到最大风速,仍将汗如雨下,毫无作用。而冷气机的坏处比好处多。当你走入冷气室中,自然感到涼爽,但当身体调整到能适应冷气的时候,再突然走出投入热浪中,如自天堂沦入硫磺地狱,心理与生理双重痛苦,而且它可以很容易地为你带来感冒,这是何苦来呢?

  扇子在中国不仅是解暑的工具,而且是一种艺术品,一种装饰,一种道具,一种身分人品的标誌。各种人物因身分不同,所持之扇也有異;士大夫讲究纶巾羽扇,才显得出文采风流,仕女则多半用绢制的宮扇,也有用折扇的。我想在往古女人拿扇子,有点像今天的女人提皮包一样,不一定要扇风取涼,而是手中要拿着点什么,来配合剪裁的衣饰,或掩映面部的姣羞。而且还可以用轻罗小扇来捕捉蝴蝶和流萤呢。

 

  折扇的扇骨多半是用竹子制成的,考究的扇骨是用湘妃竹制的,可以在扇骨上雕刻图案。扇的大小,也因人而異。说相声与说评书的手中都缺不了一柄折扇。而且说评书用的折扇只有扇骨而无扇面。这个小道具的用途很广,可以代表一十八般兵器,比划起来,出神入化。女人们用的小折扇,也有沉香木雕的,扇起来香风四溢。
  中国的扇子所以成为艺术品,因为扇面上既可题诗,又可作画,而且在国画中自成一种格调。一扇在手,除引来清风之外,可以赏奇句,品佳作,神遊於扇中的山水人物之间,又有一番境界了,这岂是电风冷气所可望其项背的?若一纸扇面经名家品题,立得身价百倍,而成为艺坛的珍品了。


  其实我最爱用的扇子,还是那把蒲扇。因为折扇容易损坏,且使用时还要经过闭扇的麻烦,蒲扇则顺手拈来,清风立至,且具有天然的美,扇面也较大,挥动起来显得潇洒而豪放,最是消热解暑的神品。夜晚在庭院中纳涼时,可以引清风,可以驱蚊蚋,甚至席地而坐时,还可以用来代替蒲团。犹记儿时的夏夜,老祖母伴我倚臥在故居庭院砖地的竹蓆上,仰望眨着神秘眼色的深湛的星空,听她老人家为我挥着蒲扇讲那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牛郎织女的故事,直到我模糊地入了梦境,她才抱我回到屋中。如今当我再挥动蒲扇的时候,儿时的情景便突现目前,我仿佛仍能看见她萧萧的白发,听到她娓娓的慈声呢!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归回田园
台北:道声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号,电话:(02)23938583)
(书介及出版社资讯: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5.htm
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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