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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爭与和平”中的心灵成长与救赎

陈韻琳,苏友瑞


  托尔斯泰(Leo Tolstoy, 1828-1910)写完战爭与和平War and Peace, 1869)后说,德烈(Andrew)与毕瑞(Pierre)都是值得让人尊敬的人物。不是因为他们伟大,走在时代前端,思想非凡…,而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努力的超越自己。
  的确,德烈与毕瑞有他们的幸运:他们正好活在一个大时代里;正好遇上拿破崙这世界史上第一个以伟大的意识型态—自由,平等,博爱,吸引千万有志之士追随的英雄;正好处在俄国民族何去何从的十字路口;他们因战爭而蛻变;因爱情而丰富自己…。
  但是我们也得承认,战爭与和平这部小说中每个人物都活在这样的大时代,卻是沒有超越自己。因此,德烈与毕瑞一定有他们的优点。

  德烈与毕瑞两人有着根本的不同。德烈是个意志力強烈,企图心旺盛,卻缺乏溫柔与爱的男人;毕瑞则是个哲学思维強烈,意志力与行动能力卻都很薄弱的男人。他们将因着他们所遇到的人与事,走出他们的缺点。

从追求伟大到退隐生活

  对德烈而言,拿破崙是不凡与伟大的象征。
  德烈显然对上流社会的庸俗厌倦到极点,因此,他也无法再爱恰好成为上流社会典型人物的妻子丽沙(Lise)。其实丽沙不是坏人,她只是无法超越从小到大养成的上流社会种种习惯。
  德烈离开她去战场上,未尝不是想寻找一个机会,让自己不至於一辈子成为自己最痛恨的庸俗人物。他对拿破崙矛盾复杂的情感,也反映出这一点:想让自己成为伟大。
  而几乎让他死去的受伤,与倒地那一刻看到的浩瀚的天,让他明白英雄再是英雄,也不能成为伟大,一切都只是虛荣。这一刻他想到他的妻子,充满悔恨。沒想到德烈终於战败死亡赶回家,卻是与妻子诀別的时候。
  於是德烈碰到人生中第一个精神危机:退隐。
  德烈的退隐,並不是一个超越自身的行动,主要是在於他只是逃避。他跟毕瑞说:“现在我对生命的智慧谏言,就是避免后悔和生病。”因此他不让自己有任何企图心,除了孩子,他也不再关切身外之事。他已无法再有任何把握:这世界上还有沒有一种目标,或配称为伟大的事物,是真正值得被人追求的?万一再将自己涉入追求,卻仍旧发现不过是自己的虛荣,怎么办?更何況,每一个理想抱负背后,可能都会加诸他人一些无法避免的伤害,事后也无法挽回补救。

思想与行动,心灵与肉体割裂下的虛无

  对毕瑞而言,拿破崙是意志力決断力的代表。
  毕瑞是个拥有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思想,意志力卻異常薄弱的男人。他甚至无法抵抗酒肉朋友的诱惑,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当然,他也就不可能对人生有什么计画。不过,毕瑞內心里的善良质朴,又让他不至於道德跟着沈沦下去。於是,毕瑞变成脑袋和手腳,肉体和心灵彻底的不协调的人。
  德烈对毕瑞不落庸俗一直很欣赏,但也担忧着毕瑞的意志薄弱。果真,毕瑞无法抗拒美色的诱惑,糊裡糊涂结了个政治婚。这婚姻就变成他最大的災难。
  於是毕瑞碰到生命中第一个精神危机:虛无。
  他的虛无来自对意义彻底的不确定,对是非彻底的不确定。虛无使他更加透过肉慾各种的满足,来逃避脑海与心灵偶尔清醒时,必然带给他的痛苦。

罗坦霞的直觉而感性

  托尔斯泰一直把罗坦霞(Natasha)放成伏笔,直到德烈的精神危机严重到不能再严重时,罗坦霞成为小说的重心了。托尔斯泰绝无法想像他笔下这个罗坦霞,吸引多少读者的心,又有多少“托尔斯泰专家”想透过托尔斯泰生平研究,找到罗坦霞的原型。罗坦霞是“战爭与和平”中刻画最成功的一个人物。她的活泼,天真,诚恳,善良,在字里行间跃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罗坦霞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她是个直觉而感性的人物。在她的世界里,一切事情都是如此简单易感,一轮晕月,一首歌曲都会感动她的心,一点点小变化,都会让她快乐得不得了。烦恼难来易去,欢乐俯拾即是。
  德烈碰到她,心灵深处本应拥有,卻被教育压抑掉的感性直觉被呼喚着,那退隐后不再言笑的深沈严肃变轻松了,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有了想要好好爱,好好生活,重拾年轻的愿望。
  可是直觉易感的罗坦霞不是沒有缺点。托尔斯泰一直埋着伏笔,就是她因为太易被感动,根本无法分辨爱是什么。於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勾引事件发生了。幸好罗坦霞是上帝宠爱的,因被家人发现而沒有堕落。
  罗坦霞这场移情別恋的事件导致德烈第二个人生中的精神危机:恨与惩罚。

宗教界对毕瑞的拯救与摧毀

  毕瑞呢,走出虛无,起初是靠着宗教。而后再回虛无,还是因着宗教。
  但这宗教,前者和后者有着本质上的差別。
  前者,是一个让人尊敬的前辈谈到的“以行动了解上帝”,这对缺乏意志力行动力的毕瑞而言,当然是个心灵疗方。
  但是这也看出托尔斯泰的宗教观:宗教,最重要的是在行动本身的证明能力,而不是在天马行空的玄想。前辈说:“你不快乐,那就改变生活,因为上帝在生活中。过让自己满意快乐的生活,就会认识上帝,因为你遵从了上帝的旨意。”
  毕瑞曾经因为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真的很快乐。
  可是后来的宗教为何又摧毀了毕瑞呢?因为毕瑞进入了非常庞大的组织体系,里面良莠不齐,虔敬者少,政教掛勾者多,单纯的毕瑞无法分辨,渐渐就变成宗教组织倚重的“散财童子”。
  毕瑞又回到原先的精神危机:虛无。

罗坦霞与卡普能

  德烈是因着恨上战场的。
  天意让他二度重伤生命垂危。这次他赫然发现那勾引罗坦霞的寇楠通(Anatole)跟他一齐受到重伤,他在尚未认出他以前,还曾经因着一齐受苦而伴同他落淚。
  这件事撐开他的胸襟,看到爱的浩瀚是可以与仇人一同受苦彼此安慰。於是他想念罗坦霞,他渴望有机会让她知道他不再恨她,已饶恕她了。
  上帝给了他机会,但也是罗坦霞的善良给了她自己机会。罗坦霞沒有想到她舍掉财富換取军兵生命的行动,竟然使她有机会跟德烈见面。
  於是他们成为夫妻。德烈饶恕了罗坦霞,並发现自己比从前更爱她。罗坦霞呢,则是从这深刻的爱中,终於明白了单凭感性直觉所无法判断出来的爱的深度。

  帮助毕瑞走过精神危机的是卡普能(Platon)。
  这个单纯善良的小老百姓,脑袋简单,卻有善良的直觉感受,与活泼的行动能力。他透过传说故事说出他直觉理解的善良,透过乐天知命的每一天的生活,证明他实践善良的行动能力。
  这完全是毕瑞欠缺的。毕瑞从他身上看到一种纯朴,卻大而可畏的力量。
  其实卡普能与罗坦霞是类似的,只是一个属下层社会,一个置身上流社会,一个是男性,一个是女性。

信仰与生活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理解托尔斯泰在战爭与和平中的上帝理解。上帝不能只存在於抽象的,脑海中的,思维理性里的;对上帝的理解必须也是直觉的,感性的,行动的,生活的。
  德烈与毕瑞生命中的精神危机,都跟欠缺这份“直觉的,感性的,行动的,生活的”有关。
  此外,认识上帝的信仰理解,必须要透过不断丰富自己的生活而得。言谈不及行动,思想不及生活。
  正因为这样,罗坦霞与卡普能,才真正是战爭与和平这本书中的灵魂人物。德烈与毕瑞,也必须不停经历危机,又冲过危机。
  托尔斯泰说德烈与毕瑞值得尊敬,正是说他们这种一直在生活中诚实面对自己的危机,並努力跨过危机,丰富自己的坦然与真实。也因为这样,他们才更能理解生活,理解上帝。
  经过重重危机的心灵成长,就在毕瑞和罗坦霞结婚,彷彿是画下了句点。
  但毕瑞和罗坦霞婚后,其实还有蛮长一段,描述罗坦霞成为妻子和母亲的生活,与毕瑞将加入十二月党,抉择参与进俄国重要的历史。
  很多人不满意这种结局。不满意罗坦霞竟然要为琐碎家事忙碌,毕瑞最后还是走向充满理想抱负的雄心中。
  但我认为这一段很重要。
  托尔斯泰暗示了活泼纯真的罗坦霞,仍要在当时社会对女性的期待中继续完成自己的角色,而毕瑞也不是经过卡普能的影响后,只剩下光腳丫站在草地上的生活,再无雄心壮志了(这未尝不是“退隐”!)
  婚后的毕瑞仍旧忧国忧民,渴望以行动参与进历史,唯一不同的,是他心灵与肉体,思想与行动完整合一了。这仍是“生活”,是生命被丰富后的毕瑞选择的生活。
  而我们也可以从这最后一段琐碎的描述,连到托尔斯泰第二部长篇大作品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 1877)中的列文,而看出这时期的托尔斯泰,是如此的理想澎湃,舍我其谁的面对俄国的历史十字路口。

(作者陈韻琳和苏友瑞为心灵小憩负责人。本文原载於心灵小憩,蒙作者允许同载於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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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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