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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塔畔的余暉

音凝

 


开罗

开罗—沒落的古墓文明

  从很小的时候,我便向往埃及这个古老神秘的国家,一提起埃及,便立刻会想到金字塔,狮身人面像与木乃伊。这次在旅欧归途中,开罗是预定的一站,但由於中东战云的弥漫,很难确知是否可以顺利地去访问。在罗马时,我便抽空到埃及航空公司去打听,可否得到签证,埃航的答覆是不需事先申请签证,等到达开罗机场后,只要你将八十美元兌換为埃币,即可得到签证。我因在罗马的时间不多,不能再去埃及大使馆查询,在半信半疑中离开意大利飞往希腊。在雅典我住的旅馆內有一位职员曾去过开罗,他警告我说:你一定要先办好签证,否则你兌了八十美元,永別想再兌回来,因为埃及穷困,生活程度极低,住两天,二十美元足夠。
  於是我在雅典牺牲了一个上午到埃及领事馆去办签证,领事馆大门的牌子上写着九时半开门,但等到十点多才迟迟打开大门,已有不少人拥在大门外等候签证。一位美国青年申请去亚历山大港,早一天领事馆人员要他兌換八十美元的埃币再来,但这天早晨他攜来了埃币,领事卻大发雷霆,拒绝发给签证。据说是因为美国近来将大批武器卖给以色列,对阿拉伯国家极不友好,而在奧运会巴勒斯坦“黑九月”遊击队造成流血事件后,美国又在舆论上谴责巴勒斯坦遊击队组织,故近来埃及对美国及德国人的签证时予拒绝。我等候了半天,领事馆的人员才对我说,要先将八十美元的埃币存入埃及银行才能发给签证,这无異是一个难题。我只好再到埃航去问,回答是只有在开罗机场办签证,別无善策;只好冒险搭奧林匹克航机於十一月十七日下午飞往开罗。一路上提心吊胆,一到机场便有一位旅遊服务人员上前表示愿代办一切手续。先去兌換了八十美元,兌換率是一美元換六十五皮亚索,八十美元換五十二埃镑,手续费扣除两镑,拿着兌款的凭证再去办签证,倒是马到成功,可以居留一个月。这位旅遊人员神通广大,由他带领连行李都不必检查,径直出去,但要代购开罗的观光票及代订旅馆。参观开罗名胜一天要六镑半,根据当地物价,算是十分昂贵。等一切手续办好,由一位阿拉伯小童将我的行李搬到计程车上,离开了破旧得有点霉味的开罗机场,已经是傍晚六时。由机场到开罗城要开车四十分钟,一路都是滾滾的黃沙,沉淀在古铜色的夕阳余晕里。
  我在开罗住的旅馆叫“堪安卡露露”,旅馆前面是一个交通广场,各种车辆麋集,秩序极为紊乱。旅馆的房间还过得去,在台北要算是三流的,但在开罗已经相当不错。我在开罗住了四天,最令人受不了的是旅馆的电梯,上下一次要十分钟,咿咿呀呀如老牛破车,比爬楼梯还要慢。但开罗的饮食卻不贵,要比台北便宜三分之一,水果尤其便宜,巨大多汁的柑子只合台币一两块钱一个。
  我到达开罗的第一件事情,是去航空公司订到塞浦路斯的飞机票,由旅馆到埃航只一箭之隔,但因言语不通卻绕了一个钟头才找到,开罗埃航的办事处比台北任何一家岛內航线办事处的设备都要差得多,而服务人员态度的恶劣,也是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女职员只顾在电话中跟朋友聊天,一聊就是二十分钟,一点也不管顾客在等待,而且对他们自己的航线业务极不熟悉。我早在希腊时便打听明白到塞浦路斯不需要签证,但埃航卻说非先办签证不可,拒绝给我订机票,我只好取消第二天的观光节目,准备去塞国大使馆办签证。幸而当天晚上有两个开罗大学的学生来访,建议我再去美国环球航空公司问问,第二天他们陪我去环球才代我订了埃航的机位。环球确定去塞国不必先办签证,由於埃航的错误,白白牺牲了我半天的观光节目。
  我在雅典埃及领事馆等候签证时,遇到一位埃及学生,正要办手续到美国去读书,很热心地将他开罗的地址给我,要我打电话给他弟弟。我打去了电话之后,他弟弟阿木耳及另外两位开罗大学的青年便到旅馆中来看我,这三位埃及青年都很和善,热情,其中一位读医科的学生,是一位牢骚满腹,愤世嫉俗的青年。当我问他这里医生的待遇时,他说读了七年医科毕业后不过月薪三十二美元;所有的工程师待遇也是如此。因为政府高级官员的待遇太好了,所以他们便只好受苦。他说只要他有机会离开埃及,随便到什么地方他都要去。而目前大学生毕业后都要服兵役,在战爭状态中,服役沒有期限。另一位工商管理科毕业的学生说,他后天就要去服兵役,说着连连搖头叹息。一谈到战爭又大骂以色列与美国,这几个青年人为了要我了解以色列,还特別送了一本小冊子给我,里面一再说以色列在六日战爭中佔领阿拉伯人的土地及以色列复国时驱逐阿拉伯人之不当。我在埃及遇到的阿拉伯人一提起以色列无不咬牙切齿,誓言非決一死战不可。阿拉伯人比较直爽而易於冲动,在对以色列的战爭中,不但在战场上失败,在外交与宣传上,更不是犹太人的对手,处处屈居下风。以色列人工於心计,处处能博得世人的同情。以阿本出於一个族系,远祖为亚伯拉罕,现在中东的战云密佈,弟兄相残,生民涂炭,不知何日终了。


开罗

  开罗号称是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大城市〔编按:2008年开罗城居民连流动人口约一千万,大开罗区人口约一千七百万〕,但只要你在开罗的街头上走一下,便会看出它的贫穷与落后。开罗也有一些十分雄伟的建筑,如橫跨尼罗河的大桥,高耸的开罗塔,以及建在尼罗河畔的希尔顿大酒店等,但与整个的开罗市容不相配合。开罗也有很大的百货商店,但都是陈旧的土黃色,而且里面陈列的都是三流货色。走在街上的人们多半是衣衫褴褛,满面菜色,老年人都着传统的阿拉伯服装,妇女以黑纱遮面,青年人则着现代服装,但蓄长发的卻一个也看不到。乞讨者不计其数,入夜到处可以看到露宿街头无家可归的人,其贫困的程度可以想见。开罗市政的不作为,在交通方面可见一斑;对於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城市,开罗的交通工具显然不夠,开罗有火车,电车,公共汽车,计程车以及马车,驴车,骆驼等,而电车与公车似乎都已到了报废的程度。开罗的交通似乎漫无规则,这几种车都拥挤在街上和行人乱作一团—无所谓快车道,慢车道与行人道;最妙的是公共汽车沿途根本不停,车还不到站人们便向下跳,往上扑,车廂里的人塞满了以后,车门上经常掛着五六个人,一只手拉着车门的柱子,一只腳踏在车门內,而恰然自若。甚至有些车门口掛满了人,在车窗上还坐了几个,乘客一只手把在车窗內,一半屁股坐在窗口上,看起来危险万状。我问一个阿拉伯人这里的车祸多不多,回答是不计其数。


车和行人拥挤在车道上


  开罗除了交通紊乱,市容的脏乱也是很常见的。在开罗的几处公园中,很少能找到几朵鲜艳的花卉,草地好像从来无人整修,假山下面的河里满是臭水与污泥,脏得令人不忍卒睹。
  我到开罗的第三天才坐上了当地绿谷旅行社的观光旅遊车,去参观当地的名胜,这辆小型旅行车共有六个乘客,除我以外有一个普林斯顿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一位美国国家地理的摄影记者,一位华盛顿来的老人和一对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教授夫妇。导遊自我介绍说是开罗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以导遊为副业。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开罗的博物馆,但这所举世闻名的博物馆卻很令人失望。馆舍虽大但陈旧不堪,里面到处都堆着沙袋,地上也散着沙堆,据说是以埃战爭时设置的。馆中陈列的东西,几乎全是由古墓中挖出来的,石棺,木棺与木乃伊,以及残缺不全的石像与塑像,分古王朝,中王朝与新王朝三代。有一对五千年前的法老王塑像,眼珠还炯炯有神。我们参观了由金字塔中发掘出来的法老王的棺木,及罩在棺木上的层层包着金饰的木屋,古代的战车,弓箭,甲冑,王后的化妆用具,以及包着金叶的桌,椅,床榻,似乎都是发掘古墓的成绩。至於那些几千年以前裹了布的木乃伊,看了令人感到恶心。总之,开罗博物馆的收藏虽有它的价值,若与台北的故宮博物院相比,则瞠乎其后,无法相提並论了。
  由博物馆出来,导遊领我们去看了一个五千年前的古墓,是一个埃及大祭司的墓,里面曲折深邃如迷宮,石壁上雕着各种当时人们的活动,上面涂的红色经数千年而不变,导遊教授眉飞色舞地颂扬们五千年前的文明,大概今天的埃及也只有这几座古塚可以使他们夸耀了。


狮身人面像与金字塔是埃及的象征

  雄踞在撒哈拉沙漠中巨大的狮身人面像与一排四个金字塔,是埃及的象征。塔高138.8米,由下面望上去简直是一座山,这都是用一块块巨石堆起来的,石块是由外面用船运来,每块石头有两吨半重,在五千年前沒有起重工具,完全用人工堆上去,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伟大工程。据说当年法老王动员了十万人,工作了二十年,才完成了这座穷奢极欲的王塚。我们由石级爬上去,到达一处入口,塔中有两处陵寝,我们只参观了一处,要佝偻着身子,由一条简陋的木梯爬上去,木梯既陡且险,上下均惊心动魄,华盛顿老人爬到半途便放棄了。领着爬塔的导遊是一个年约六旬的阿拉伯老人,塔道狭窄,人不能直起腰来,约爬了一刻钟才到达陵寝,人人都累得张口气喘,满面流汗。陵室中则仅余一具残破的石墩而已,墓中的陈设及法老王的木乃伊早被盜出或移往博物馆去展览,导遊的阿拉伯老人不断向遊客介绍这座古墓建筑的特点,在这一块块密接的巨石之间,沒有使用任何粘合的材料。老人並且领我们到牆壁旁边去鉴赏那砌得黝黑光洁整齐的墓壁,似向人展示一件名贵的艺术品;但我佇立在这座五千年前的帝王塚內,卻感到无比的沉郁和苍涼。想到古代帝王,费尽心机,压榨了十万人二十年的血汗,耗费了二百万人年可贵的青春,为自己造一具坟塚,不过作为后人参观凭吊的地方,为后代贫困的阿拉伯子孙赚一点观光客的门票收入而已!由金字塔的洞窟中爬出来,直一直腰,透一口气,拭去了脸上的汗水,那个向导老人早在面前伸出了他那只与古墓颜色相同的手,向旅客讨小费。看到夕阳正将金字塔巨大的投影写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上,这座奇巍的古代建筑与默默地守护在旁边的狮身人面巨像绘成了一幅极美的构图,但看看周围那些衣衫破烂向旅客乞讨的埃及古代帝王的子孙们,好像读了阿房宮赋以后所感到的一阵悲涼与沉痛。而浸在撒哈拉沙漠中血红夕阳里的金字塔,只不过代表着法老王的自大,愚蠢与无知而已。
  围在金字塔旁的阿拉伯人,是遊客们最大的骚扰者,你一走近便要強拉你到骆驼上去拍照,硬将阿拉伯衣服帽子往你头上套,我们事先得到向导的警告,都一律拒绝。而导遊也贪得无厌,我们已付了相当高的遊览费,但每参观一座古墓后,墓里的导遊便一步跨在前面,伸手要钱,我以为这是守墓人特有的习惯,谁知当天遊览完毕后,那位自称是开罗大学历史系教授的学者导遊,竟也在车下伸出手来讨取小费。埃及人的贫困,已完全使他们丧失了民族的自尊心,望望这位彬彬有君子风的教授先生,不觉心中恻然。
  我们被引到据说是开罗最高级的埃及餐馆中用午餐。餐馆內光线黯淡,並且有一种霉味,我们围坐在一张铜桌前吃饭,食物是两张阿拉伯烙饼,一碟生菜,一碟烤牛肉及一碟炒饭。佐料都很辛辣,但还可以下嚥。午餐花了七百五十皮亚索,约合四十五元台币。下午我们去参观了开罗最大的清真寺,空洞的寺庙悬着一座巨大的吊灯,据说是十分名贵。寺的建筑显得陈旧破损,寺內一室中放着穆罕默德阿里的棺木,寺院中有两个阿拉伯人用长棕叶当扫把在打扫院中的尘沙,寺的外观是黃沙的色调,这代表了整个开罗的建筑色彩,像五千年前由古墓中掘出来的色调一样。由清真寺出来,被导遊引到开罗的市场(Bazaar)去参观,並且在一家埃及香水店舖中被強迫着在手上抹上五种不同的香水,要你来分別品尝,推销者说它是古代埃及皇后御用的,极为名贵,进而強迫推销,令人生厌。纪念品店中的东西虽不贵,但看来都像是由墓中掘出来的东西,散发着一种沉闷而哀伤的气息。
  我立在开罗苍茫的暮色里,能嗅出一种特殊的埃及气味,是在任何地方所嗅不到的。这使我联想到古墓的窒息的味道,我感到开罗似乎整个的是一个大坟墓,是一个废墟,这里的人们好像是活在几千年前的某一个时代中,好像这个现代的世界已经将开罗遗忘了。走在开罗的街头上,除了偶尔在巨大的建筑前面会发现一堵防空的短牆外,並嗅不到什么战爭的气氛。当冲动的阿拉伯人提到以色列痛骂一阵之后,悒郁的脸色随即取代了悲愤的表情,想来中东已被长久的战爭所麻木了。倒是那几个直爽可爱的开罗大学青年,在我临走的前夕,到旅馆来看我,並一再叮咛着千万不要忘记了他们,使我在离埃飞往塞浦路斯的时候,心灵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哀伤与离情。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秋之悸
台北:道声出版社
(10641台北市杭州南路二段15号,电话:(02)23938583)
(书介及出版社资讯: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4.htm
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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