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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文选读

夏丏尊谈文学的“创造”

 

  我想用上帝的创造天地作为比喻,来说明创作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假如我们相信上帝的话,上帝实在是一个伟大的创作者,是一个大诗人。“创世记”第一章1-5节说:

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称光为昼,称暗为夜。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就这样子,於是日月丽於空,江河行於地,鸢飞戾天,鱼跃於渊,草木昆虫,各从其类,…是之谓“大块文章”,这乃是上帝的作品。
  一个诗人,作家,当他创造作品的时候,也是如此。作者在实际人生中行动,所见者不过是“空虛混沌,渊面黑暗”,一些杂乱无章的现象,一些破碎的生活经验,经过了创造的过程,到了最后,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就这个“完整的世界”本身说,它是一切俱足,无事旁求的,它既不能再有所加,也不能再有所減,即令只是一首短诗,一支小曲,也都是如此完整的,至於百万言的长篇巨制,就更是如此,这可以说是一切好作品的必具的条件。
  文学创作的目的是造成一个“完整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样造成呢?首先,我们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並不是用文字造成的,因为文字不过是一些符号。在未用笔写下文字以前,这个完整的天地乃是用种种生活经验造成的,而这些经验是作者在实际生活中获得的。这些经验往往是杂乱的,繁复的,破碎的,等到作者创造的时候,经过了作者思想的调理与感情的涵孕,它们就成了一体,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所以墨雷(J. M. Murry)曾在“纯诗”中说:“我曾竭力主张,诗歌不是像有一些人所主张的一样,只是情绪的传达,或只是思想的传达。诗歌乃是一种整个经验的传达。”艾略特(T. S. Eliot)在“传统与个人的才能”中也说:“诗是许多经验的集中,集中后所发生的新东西。而这些经验在实际的一般人看来就不会是什么经验…”这些最后集中起来的经验,不但是种种样样,不但是错综复杂,有时甚至是可以互相矛盾的,就像雷达(Herbert Read)在“论纯诗”中所说的:“诗的真正不可思议之处,是在许多互相矛盾的东西皆集合起来,把它组成。”复杂的,甚至矛盾的经验,终於会在创造中集成一个宇宙,作者就必须先觉识这个宇宙。瓦乐希(Paul Valery)在“论诗”中说:“所谓一个宇宙的觉识者,就是说,诗境是由於一个新世界煥然地觉醒而发生的。”对於一个新世界的煥然地觉醒,这就是创造的最重要的一顷刻,这就是“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那一顷刻,这一顷刻中闪在作者慧眼中的是一个光灿灿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的母亲就是作者自己。
  我们说这个完整的新世界是由经验集中而形成的,但是,经验为什么会集中呢?经验凭了什么而集中呢?这可能有种种不同的回答。在心理分析学派的学者如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看来,就以为是潛意识作用,也就是说创作和作梦相似。近代的大批评家瑞恰慈(I. A. Richards)又以为那集合了种种经验的是作者头脑中有一种磁石的作用。艾略特则又以为是一种彷彿白金丝的作用。他说:

我所用的比喻,是化学上的接触作用。当氧气和二氧化硫两种气体混合在一起,加上一条白金丝的时候,它们就化成硫酸。这个化合作用只有在加上白金丝的时候才会发生。…诗人的心灵就是一条白金丝,它可以部分地或整个地在诗人本身的经验上起作用。…

然而这所谓磁石,所谓白金丝,到底是什么呢?不是別的,那就是想像力。因此,曾有人给创作下一个定义,说:

创造的定义可以说是:根据已有的意象做材料,把它们加以剪裁综合,成一种新形式。
创造的想像就是这种综合作用所必须的心灵活动。

想像把经验集合而溶化之,终於造成一个新世界,当这一个完整的新世界“煥然地觉醒”的时候,像瓦乐希所说,那就是所谓“灵感”之一闪。而想像力最好的人,也就是灵感最富的人,也就是所谓“天才”。“天才”与“灵感”並不是什么神祕的东西。任何大作家也不能只凭了天才与灵感就可以创作,假如他生活贫乏而思想浅陋的话。何況,天才与灵感又是可以由努力与涵养而成,或是可以由努力与涵养而增进的,也就是说,想像力有先天的优越与低下之分,然努力与涵养也可以补先天之不足。
  在种种修养之中,最重要的当然是多体验生活,多思索,多读与多写。但只有这些工夫还不夠,还须有一种更重要的工夫,就是忍耐。作者在种种生活中取得经验,像別林斯基(V. G. Belinsky)所说的,把这经验“焦灼而难堪的怀在自己感情的神秘圣堂中,有似母亲将她的幼子怀在自己的子宮里一样”。一个作者也正该如此,他不能躁急,他必须忍耐,等待那个婴儿的成长。大诗人里尔克(R. M. Rilke)在“给青年诗人的十封信”中也曾说:

不能算计时间,年月都无效,就是十年有时也等於虛无。艺术家是不算,不数;像树木似地成熟,不勉強挤它的汁液,勇敢地立在春日的暴风中,也不怕后边沒有夏天来到。夏天终归是会来的。但它只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们在这里,好像“永恆”总在他们面前,寂靜,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之下学习:“忍耐”是一切!

为什么有些作者创造不出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只写出了八股,公式,宣言,传单或劝世文呢?一方面,因为他们的创作往往只由观念出发,而不从形像开始,強拉形像,硬制形像,终於不是一个血肉与灵魂一致的完整形像,而最不可恕的,还是他们不能忍耐,他们心急,他们生摘瓜,他们用人工过早的催生,他们是拿起笔来工作,而不是用生命创作,不是在提笔以前已经把新天地建立完成。別林斯基在“论果戈里的小说”一文中,对於果戈里推崇备至。他把创作与工作视为判然二事,他说果戈里的好处在於真正是创作,而非工作。他以为创作的情形是这样的:

当艺术家的创作对於一切人还只是一个祕密,当他自己还沒有拿起笔桿的时候,他已经很清楚地看见他们(他们,指作品中的人物),已经可以数清他们衣服上的褶皱,数清他们前额上表示出热情与痛苦的纹路了。他之认识他们,比你对於自己的父亲,兄弟,朋友,对於自己的母亲,姊妹或者爱人,认识得更好。而且他还知道他们将怎样说话与行动,看到整个事件的线索,这线索是将他们相互间维系起来的。…因此,他们所创造的人物是那么真实,那么平常,又那么持久;因此,他那小说或戏剧的结构,结局,情节与经过是那么自然,逼真与自由;因此,当你读到他的创作时,就彷彿置身於一个美丽而和谐的世界中,好像神的世界一样;更因此,你能那样好的领会它,那样深刻地了解它,而且在自己的记忆中能那样坚固地保持着它。这里沒有矛盾,沒有虛伪与造作,因为这里並不会计算到真实性,並沒有思考,沒有多方面的顾虑;因为这作品並不是做作的,不是造成的,而是在艺术家的精神中,像受了某种最高的神秘的感动而创造出来的,这力量存在於他自身之中,同时又存在於外界;因为在这种关系上说来,他本人像是一块土壤,承受着某一支不可知之手所撒播下来的丰美的种子,於是就发芽滋长,直到成一棵多枝多叶的大树。…所以,无论是何种作品,理想的也好,写实的也好,它总是真实的。

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纯粹写实的既难成为很好的作品,纯粹理想的也不大可能。一切艺术都生根於实际生活,就连那最高的理想也是,在这一点上说,一切艺术都是写实的;然而无论什么材料都必须经过作者生命之鎔铸而成为一种全新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说,一切艺术也都是理想的。而那最好的作品,就是那既把握了现实生活而写作,卻又超越了现实生活而导出一种理想生活的作品,在这种作品中,作者也仍须以其正确的思想为基础。但无论如何,作者总要在现实生活中行动,由於经验的集中,由於作者的忍耐,而最后终须创造“一个美而和谐的世界”,这世界“好像神的世界一样”。
  这样的,就是文学的创造。这样的,就当得起“创造”之名,像上帝凭了“空虛混沌,渊面黑暗”而创造了光华灿烂的天地一样。

(选自夏丏尊:作品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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