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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纪行

袁行之

 

  访问中国归来,我们去到墨西哥。
  那里有一双宣教士家庭,是美国俄勒冈州(Oregon)的一个小教会差去的;他们的母会与我们从前住的撒冷市不远,所以有机会认识。他们说:在墨西哥工作的那个州,住着一群中国移民和他们的后裔,可能有四万多人。访问中国归来,在洛杉矶着陆,於是我们就近踏上往南邻的旅程。

  飞机的航程不远,我们就破云降落在墨西哥的土地上。
  真似乎是到了亚洲!当地的居民,跟我们面型体态差不多,只是皮肤颜色略深一些。难怪十六世纪的欧洲殖民者,有一大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遶半个地球到了印度,所以给他们印地安人的名号!
  到达那里的第二天,同那位宣教士在街头漫步。忽然,有一个皮肤黝黑,看来似是墨西哥人的妇人,走来牵着我的手,亲切的谈起话来。我当然不懂她说些什么。经过那宣教士的翻译,才知道她所说的:
  “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乞丐,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墨西哥人。我的堂兄是这州的商会会长。如果你们要去探访在那里的中国人,他可以为你们介绍。”接着,他给我们他堂兄的店名及地址,由那位宣教士记下。
  你信有天使吗?她真似乎就是天使。
  可惜,我们跟她有共一半血统的同胞,卻觌面不能交谈,需要由白人代作舌人。

  墨西哥人在美国有些受歧视。不过,他们並沒有投石报石,而是最友善的民族。当年苏联的托洛斯基,失势后就投奔墨西哥;以后,也有许多的过时政客,以那里为避难所,都受到欢迎;也许是肤色相同的缘故吧,他们对华人更是友善。据说:两个世纪以来,在墨西哥寄居的华人与本地人相处,十分融洽,墨西哥女子嫁作华人妇的,远比与白人通婚的为多。至於种族冲突的事件,几乎可说是沒有,纪录中只死过一两个人,属於个別性和地方性的;当然,这样的事,在同族邻居中也有,是难免的,卻绝说不上是集体排斥。

  墨西哥国旗的颜色,是红色,绿色,中间有黃褐色图案。传说有一位“中国夫人”,曾被海盜劫持;后来在墨西哥独立战爭中,有过相当的贡献,似乎是女英雄类的人物。他们国旗的颜色,就是中国夫人衣裳的颜色。这似乎只是稗史。但墨西哥人对外国人的容忍与友好,确是事实。在到处避忌排挤华人,以为是“黃祸”的时候,虽然只是为经济因素,墨西哥伸出友谊之手,也是可贵的。

  墨西哥城是国家的首都,无可爭辩的,是世界第二大城,但他们想成为第一;城市人口有九百万人,再加上近郊大约相同的数目,约一千八百万。谁不想知道正确数字?政府也想知道,但付之阙如。据说:政府有次举行普查,特地放假一天;人民以为是良辰难得,待在家里可惜,就纷纷外出,调查结果,人口数目比他们相信的骤減了许多!结果还是估计胜如统计,容易得多。
  城中的粉红区(Zona Rosa),可真是壮观!那里是向世界展示的观光区,道路宽如天安门广场,八线车道,外加交通绿岛,慢车道及行人道,确实伟大。不过,离了这块“宝地”,就另当別论,各样的贫穷,都市的病态,就面目全非了。不需双城记,在一个城中,有两个世界:最豪华的旅社,最富有的人,最高级的享受;不需要多大距离,就是最贫穷的陋舍群,最贫穷的人,最低级的生活。两社群和睦並存。
  中国人是有名会烹调的动物。水陆空各种各类的动物,是人餐桌上的美味,动物们卻沒有哪种能夠烹调,所以,文化悠久的中国,以嗜美食著名。世界到处有华人腳蹤,也到处有“中华料理”。当然,这个名词来自日本,种族相近的东瀛,肯这样推重,可见华人食道之精。
  墨西哥自然也不能例外。只是那里的华人,学了些当地人随遇而安的精神,肯干而不必那么自苦。餐馆的生意,在下午二时“晚餐”后就收档了,未申时刻以后,要吃东西,不妨贵客自理。这才是真的生活艺术。因此,这里的华人,不必作牛马劳力,吃豬狗食物。
  在这里,自然可以吃到真正的墨西哥食物,特別是玉米薄饼,味道实在不恶;更公道些,应该说是很好。在美国颇多墨西哥餐馆,但味道不同,无一可以相比。这倒不是橘逾淮为枳,而是用料有異。据说:墨西哥饼是用新鲜玉米磨浆攤饼,超过八小时,就品质差了,莫怪其如此。
  虽是这样,还是想尝尝天朝食艺,越海过洋,会成为什么味道。在这里,遇到了不少好客的中国人。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人能通华语及简单英语,大部分说的是我不懂的西班牙语,有的说台山话,虽然是“唐话”,我也不能领会。双方都是唐人,卻经过洋人翻译讲话,是颇不自然的事,但在他们仍不減同胞的热情。在两个星期里,我们三人每天至少跑一次餐馆,只有一次肯接受付帐。还有一个城市的商会会长,特地在家摆设盛筵,餐中有一尾鱼,我从未见过体积那么大,味道那么鲜美的鱼,长约二呎,烹调极佳,是生平所仅尝。
  有一位颇晓英语,卻深有中国的人情味。他放下生意,约我们午餐。我告诉他,我们自己有车,有识途的人开车,自行按址前往,可绝无问题;他则坚持以为不可,定要亲驾有冷气的车来接,才合礼仪。餐后,带我们遊览,途中休息冷饮,关照只有椰子汁卫生可饮。晚间,全家特约休业的餐馆廚师精备名菜,拥我们坐上首席;因为是长桌,所有菜都是双盘。当地盛产鱼翅,其中有两超大盘是红煨鱼翅,美味可口。这样的盛意接待素未谋面的人,淳厚的情谊,使同行的宣教士看得啧啧称奇。
  当地产咖啡,许多华人种植咖啡。我们也去参观了好几处。多是在山丘高地,因气候较涼爽,据当地人说,品质胜过哥伦比亚咖啡。他们有特制的咖啡与可可混合品,加糖和奶,褐黑色,呈圆柱状。他们执意要送一人一份,卻之不恭,只好接受。
  有个老人,看见我们远来,老淚纵橫的说:“五十年来,你们是第一次来看我们的中国人!”
  他们也说,从前旧政府的中国大使馆,关起门来不跟华侨来往。现在的中国大使,谦抑亲民,而且肯与所在国的人民联系,到任不久,就去墨西哥大学教中文!我不认得外交官们,无法为谁辩解;当然也颇难辩解,更不敢妄以外交使节不识中文作借口;即使不懂台山话,西班牙语该沒有甚问题。但一个多世纪以来,华侨仿佛是无父母的孤儿,其情況十分堪怜,殷盼亲人看顾,是可以理解的。

  既到墨西哥,不能不去参观那里的金字塔。当地的原住民,在西班牙殖民者来侵以前,本来就有相当高的文化。他们留下的金字塔建筑,虽然不是用那么巨大的石头筑成,也沒有埃及的雄伟,倒是颇有规模,形式同埃及的差不多。不过,他们倒不是君王经营的陵墓,而是用来作宗教性祭拜的用途,除了一般拜太阳和月亮之外,还有他们土产的神只,也流行过杀人祭祀。到十六世纪,西班牙人来了,征服者带着他们的宗教,是罗马天主教;为了爭取被接受吧,就与本土宗教融合,仿佛在台湾以“妈祖”为马利亚一样,移花接木,成为四不像。


Kukulkan pyramid at Chichen Itza, Mexico

  近年来,这种混合宗教,随政治而兴,也伴政治而衰。正像中国的民间宗教一样,迷信跟礼仪,並不能满足人心灵的需求,人民需要真正的宗教,在生命方向有所宗,在道德规范有所教。
  围牆挡不住人心北向,是为了经济利益,为了给家口吃得饱,他们想尽方法,进入富強的邻国;也是受同样的影响,福音派信仰超越了围牆南流,在墨西哥肥沃的土地上渐渐兴盛。
  隔了几年,又遇到那位宣教士。他说:“我曾再去访问那些华人,他们的反应跟前次的不同;他们待你们就像是父母,像是亲人。”说的确是不错。言语都不通,只由於血缘,肤色,就有那么大的方便。人到底是人啊,山川的阻隔,不能阻断心灵的系连。
  使徒保罗被圣灵感动,写下感动人的诚实见证:“我是大有忧愁,心里时常伤痛,为我弟兄,我骨肉之亲…”(罗马书9:1-3)。
  现在,在墨西哥已经有奉差遣的华人福音使者,也结出相当多的属灵果子;但我们应该记得,在向华人传福音外,还需要发挥神赐予的恩赐,进入本地人中工作。相信同样肤色的人,传福音更容易被接受。我们也期望更多的华人圣徒,既然领受了神的恩典,就该顾念失丧的灵魂,有使徒的负担和心志,不只着眼在钱财上,也不是努力建立海外的殖民地,而是带人进入神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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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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