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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已过万重山

吟萤

 

  由成都搭夜火车到达重庆时,这座山城仍在煙雾迷离,睡眼蒙矓中。从火车站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重庆饭店,大约走了五十分钟。我在成都並沒有订好旅馆,只是来碰一碰,因为通过旅行社订旅馆,有时候是十分麻烦的,而且要先收佣金。重庆饭店是重庆最大的旅馆,为中美合营,价格比纯国营的略高,而且无优待,好在我只住一夜,很容易地找到了房间,我希望第二天能搭上江轮,饱览怀思已久的长江三峡的风光。
  这里在前一夜落了雨,街道上到处都湿漉漉的,这已经是十一月初的晚秋季节了,山城的溫度骤然降了下来,我的衣衫单薄,不能御寒,竟然着了涼。第二天才上江轮就患了重感冒,此后这感冒一直伴我结束了大陆的旅遊,差不多拖了一个月才好。由於我決心採用自助的方式旅行,以便沿途可以多看到和听到一些东西,所以我一开始便将行李箱寄存在上海火车站。在大陆两个月的旅行中,只带着两个背包,一只装着照相器材,另一只带着简单的衣物,这是我生平旅行中最辛苦的一次。

 

重庆菊展,蜂拥的人潮挤落赏菊兴致

  人人都告诉我这里沒有什么可以看的,旅馆的人说我不妨乘索道过到长江对岸去看看。重庆饭店坐落在市中心区,一出大门就失落在拥挤的人潮中,索道距旅馆很近,只有几分钟就可以跨越长江,在空中俯瞰大江,如一条黃带,舟帆点点,江畔的屋宇如鳞片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由对岸下来,街道狭隘,高低不一,房屋市容都很陈旧,我走进一条小弄,沿着石路上下,两旁的住宅如蜂房般密集,在阴暗屋簷下,几间老式的茶馆里,依稀看到人们倚坐在桌边的长凳上,手中捏着茶杯,似正在摆龙门阵。几个老妇人坐在弄堂里在低头缝补着衣物,一抹黯淡抑郁的调子,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时已中午,我随便走进一间小饭馆用餐,要先买饭票,然后自己取来食用,食物要比成都差得远了,完全失去了川菜的风味。
  重庆市公园正在展出菊花,我赶去时,由蜂拥的人潮里已挤落了赏菊的兴致。菊展分成不同的区域和单位,有竞赛的性质。並且将盆花做成各种动物的形状,完全失去了菊的清标与高雅,再加上拥挤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将风景虐杀到十分。这种形式的菊展,后来我在西湖又看到一次。将菊花绑制成兔子,狗,甚至美人的样子,让一群群的遊人站在前面拍照,我想这样虐待植物,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次日凌晨,重庆还在白茫茫的寒雾中,我便提着两个旅行袋走到朝天门的三号码头,踏上了江轮。我买的是二等舱位,是两人的房间。同室的是一个日本青年导遊,不谙外语。我们在房间里共住了三天,卻沒有交谈过几句,而我大部分的时间是躺在床上休息。江上风寒,使我的感冒加重。虽然船上的医生给了我一些药,但都沒有效,在三天航程中,最少有一天我是在高烧中度过。
  江轮共分四等,二等在最前面,可以坐在玻璃窗內的沙发上欣赏江景。三等以下都在中后舱,五等舱位便根本沒有铺位,大都铺一张草席或报纸席地面而臥,状如逃难。上下两层舱面及走道都挤满了人,连走路都十分留难。船上的伙食分两种,一种是包饭,价格比较贵一点,但伙食尚不恶。至於零售的一种,便要先购饭票,再排队到餐厅中去领食物,等拿到手中,多半都已冷了。船上的供水是另一个困难,几个炉灶都只有溫吞水,不容易找到热水,而且多半的时候水都是混浊的,要等沉淀了才能饮用。江上风浪很急,但船行卻很平稳。在大陆我乘坐过的各种交通工具中,以轮船的设施与服务为最好。最令人难忘的,应是长江两岸如画的风景线了。
  我在未下到长江以前,心中向往的只是长江的水,一泻千里,浩瀚壮阔,绮丽雄浑,而想像中江水应是清澈明透的。真正进入了长江之后,才发现江水是黃浊的,它挟带的泥沙,绝不少於黃河。在长江上要看的不是江水,而是两岸的群山,万里流的长江两岸,特別是全长193公里的三峡,是中国地图上展出的最美的山之画廊。

 

长江是用巉壁砌成的一轴长卷

  长江三峡,包括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西起四川奉节的白帝城,东至湖北宜昌的南津关,橫贯四川省的奉节,巫山(今均属重庆市)和湖北省的巴东,秭归,宜昌等五个县市,沿途风景如画。这一带简直是中国山水中的精品。

长江三峡地图
长江三峡地图(按图可放大)

  长江是用山写成的一首长诗,是用巉壁砌成的一轴长卷,是历代中国山水大家集体创作的巨构。
  当江轮在黃波上飞驶的时候,两岸的风景一齐奔入眼底,茅舍,庙宇,苍狗,人物,都迅速地向后退去。而一抹抹的白云煙树,一幅幅的层峦疊翠,也向后疾卷。使你看得眼花缭乱。刚刚向船左方按下快门,船右舷的江景已交臂失去。眼看着一架精雕的山水屏风,刚刚迎面张开,你还来不及欣赏它的雕工,卻猝然由你视线中夺去。你正在讚歎巨然的披麻皴法,忽然又換上了米芾的泼墨。马远的细致笔触刚刚入目,倪云林潇洒的淡墨已晕浑了江水。你才惊呼左边那面纵长几千丈的黃中带赭的石壁,正呆呆地对着它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江船又早带你进入一挹苍苍郁郁的翠微,你不禁为失去的镜头而跌足。就这样一路上惊心怵目,怀着无限惋惜的心情,眼看着失去了的一幅幅无价的风景。
  长江两岸的山嶽,不仅秀丽,更兼雄奇。在这数千里的山水长廊中,它展出的画作,每一幅都是神品。而且不断地挥出惊人之笔。江轮几次擦过那种一刀切下的绝壑,造物者挖空心思,设计雕凿出来的怪石,毫无顾忌地探出来悬在江上,船由下面驶过,令人倒吸一口涼气。江上的峭壁巉岩,多半削陡笔直,由下面望上去,仰之弥高。颇使人想起苏轼赤壁赋中“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景象。而岩壁上鐫刻出参差的波纹,恰似寒风吹皱了的江水。

 


瞿塘峡

  长江三峡中,以瞿塘峡最为险峻,它西起白帝城,东至黛溪镇,全长八公里,是三峡中最短,最险,最雄伟壮丽的峡谷。两崖对峙,中贯一江,所谓“蜀江会百水而至於夔。弥漫浩瀚,橫放於大野”。由於百水汇集,湍流怒急,历来的覆舟事件,多半都在瞿塘峡口的灩澦堆出事。以往靠帆船渡江时,要等前舟入峡数里后,后舟才能续进,以免在湍流中撞沉。现在多半都用动力船,已可轻易渡峡了。苏东坡在他的灩澦堆赋中,写尽了瞿塘的险悍:

掀腾勃怒,万夫不敢前兮。宛然听命,唯圣人之所使…蜀江远来兮,浩漫漫之平沙,行千里而未赏龃龉兮,其意骄逞而不可摧。忽峡口之逼窄兮,纳万顷於一杯。方其未知有峡也,而战乎灩澦之下,渲虺震掉,尽力以与石斗,勃乎若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钩援临冲,毕至於其下兮,城坚而不可取。矢尽剑折兮,迤逦循城而东去。於是滔滔汨汨,相与入峡,安行而不敢怒。

如今安坐在江轮上,看江水的奔腾澎湃,如千军万马之势,想到苏轼乘一叶扁舟在灩澦堆峡口载浮载沉的感受,现在读了他的诗赋,仍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

  记得早在十多年前,大陆曾拍过一部影片叫巴山夜雨,外景就是在这里拍摄的,一位老妇人为纪念她在“文革”中死在长江的儿子,特別带了一篮她儿子爱吃的红枣,当江轮经过峡口,江上落着蒙蒙的冷雨,她将枣子一把一把地倾在江心中,那个巨流汇聚的漩涡,将红枣不断地吞吃下去。老妇人一声声呼喚着她的儿子,淒厉的声音在夜空中低回宛转,令人断肠。

 

船入瞿塘峡,我们也走入三国演义的历史

  船驶入瞿塘峡中便能依稀遙望白帝山上的观星亭,在这里我们已走进了三国演义的历史中。当初先主刘备自统七十万大军在长江隘口与足智多谋的东吳大将陆逊对峙。但刘备卻不谙兵法,被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刘备败退白帝城,无颜返回成都,而在这里郁郁以终。最后只能在白帝城向诸葛亮托孤,结束了他遗憾的一生。
  船过奉节县不远的左边山坡上,是著名的古战场“八阵图”遗址。当刘备兵败溃退时,陆逊亲率大军在后追逐,但走到这里便不敢再进。他看到江边有杀气腾起。近看卻见江边上有八九十堆乱石,並无人马。但当陆逊进入阵中观看时,卻“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牙似剑,橫沙立土,重疊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困在“八阵图”中的陆逊,如非逢孔明的岳父黃承彥救出,几乎困死阵中。诸葛亮以江边几堆乱石佈成的阵式,竟強似十万雄兵。江上煙波浩渺,沙鸥明灭,悲涼的江风似在低吟着杜甫的诗句: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
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吳。

由船头远眺,见江畔波涛回旋,似仍困在石阵中悲鸣呜咽。我仿佛听见武侯的扼腕顿足,与杜甫的太息詠叹,而江轮卻愈行愈远了。


瞿塘峡悬崖绝壁上的栈道

  江左的悬崖绝壁上,隐约凿出了两条栈道,崎岖险厄,鸟兽绝跡,但偶尔仍能看到行人,踯躅在这艰难的蜀道上。瞿塘的清晨,白云弥漫於峦峰间,遮断了峡谷。朝霞为岩壁染上了淡红的泽彩,李白那首豪放轻快的七绝,好像刚刚才脫稿,墨蹟犹湿: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如今两岸早已不闻猿声,而李白与杜甫的诗句也同样题不住江上的轻舟,当我还沉浸在唐诗的美感里,巫峡卻已经在望了。


巫峡


巫峡云雨

  巫峡跨越川,鄂两省,绵延四十多公里,是三峡中最为幽深秀丽的峡谷。它不像瞿塘的高古雄浑,但卻飘逸,清奇而典雅。由后面透视过去,两岸的峡壁,由厚重而淡远。颜色从赭黃,深碧而黛青,淡蓝。一重一重地淡下去,淡到遮断江口的最末一座峡谷,几乎像一幅轻纱,若隐若现。
  巫山十二峰为巫峡平添了神话与罗曼蒂克的色彩,所谓十二峰在江左有登龙,圣泉,朝云,神女,松峦,集仙六峰。江右有淨坛,起云,飞风,上升,翠屏,聚鹤六峰。十二峰埋在云雾中,不可悉见,只能看见八九峰。其中唯有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传说在八月十五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渐止。在神话故事里,夏禹曾在山头会见神女,故峰下有神女庙。宋玉高唐赋中的“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为李白清平调中的“云雨巫山枉断肠”写下了香艳美丽的注腳。当江船在白云缭绕的十二峰下驶过时,船上的同伴呼看神女峰,一座绛紫色的山峰隐隐约约地出现在群玉山头,转瞬已消失在空蒙的云霏中。
  船过巴东,逐渐接近西陵峡时,已走进了屈原的故乡─秭归。这里有屈原和他姊姊的庙。一抹浓重的离骚的哀愁,笼入江上的煙波,再袭上旅人的心头。这位颜色憔悴,形容枯槁,在泽畔披发行吟的三闾大夫,於二千三百年前伤痛地掷下了他的“怀沙之赋”;他那“草木莽莽,伤怀永哀”的心情,凝结成为历史的创痕。这首沉甸甸的诗篇,千百年以来,一直在坠着中国诗人的心。屈原的“举世混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冰雪般的情操,正说明了文人与知识分子应为社会的良心。这位“生无所归,而死无以为坟(东坡语)的悲沧寂寞的诗人,虽然怀石投江而死,但他的诗和他的人格都同样的不朽。


西陵峡

  西陵峡全长一百二十六公里,是三峡中最长的峡谷,其中包括牛肝马肺峡,崆岭峡,灯影峡,青滩,泄滩,三遊洞等名胜。但这一带不再有巉峭嶮巇,江流一泻而下,船经南津关到达宜昌,已经出了三峡,前面就是李白诗中的“千里江陵一日还”了。傍晚抵达嘉鱼东面的赤壁。这里才是真正“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的当初曹操与周瑜決战长江的古战场,苏东坡写赤壁赋,卻误以为黃冈城外的赤鼻矶为周郎赤壁,而写下了这两阙不朽的诗篇。

苏子词笔豪放,乃受浩浩长江影响

  苏子的赤壁赋是我自幼百读不厌的文章,他描写江景的绝句:“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将长江风物写绝了。使后人不敢再轻易下笔。我总觉得苏东坡的词笔豪放,浩浩乎如大江东去,是受了太多的长江的影响。
  我遊三峡比苏东坡写后赤壁赋的时候还稍迟,他诗中萧索寂寥的境界,我颇能体会。在这样的时节,在这样冷冽的秋夜,面对着苍茫的寒江,更特別能想到曹孟德酾酒临江,橫槊赋诗的英雄的寂寞与悲涼,以及折戟沉沙的周郎抑郁与悔恨的況味。
  江轮终於在深夜泊进了武汉的码头,也结束了三天的长江三峡之遊。这幅绮丽的山水长卷,已被滔天的巨浪由后面卷起。但另一页诗的长卷卻刚刚才由我的记忆中展开。中国的长江,不仅是画的长江,也是诗的长江,江水中奔流着屈原的忧愤,杜甫的詠叹,李白的豪情,以及苏轼的悲歌。这一泓贯穿了大半个中国的江水,汲取了太多的古典的美,值得你去慢慢地嘴嚼,涵詠与品味。

本文选自作者散文集归回田园
台北:道声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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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介及出版社资讯:http://www.taosheng.com.tw/bookfiles-10J/bookfiles-10J02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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