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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文选读

“清明上河图”画的是哪座桥?

 

  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是我国艺术遗产上的稀世之珍,无论从画法上来看,还是从历史文物史料价值上来看,都是一件极其难得的宝物。在传说中,明代奸相严嵩之子世蕃因要谋求这幅名跡,至将原藏家太仓王抒害死,后来范允临作“一捧雪”传奇来写这件事,京剧里的“审头刺汤”等戏目,就由此而来,而王抒之子世贞,痛父冤死,无法申报,就作出一部“金瓶梅”小说来,曲折地图谋复仇雪恨,后来严氏竟因此而败亡,云云。这些传说,未必靠得住,但由此可见这幅画在人们心目中之地位了。还有它的“化身”即仿制伪造品之多,为任何名画所未有,也足见其身价和影响。解放以后,这件宝贵文物的真跡为故宮博物院收得,文物出版社又为它作了精美的复制画叶和卷轴,使得爱好艺术的人可以随意欣赏,真是一件大快事。
  这幅画的主题,是北宋时代东京汴州(今河南开封市)城內外欢度清明佳节的盛況。因为真跡曾经残损,所余已非全貌,从现在部分来看,画幅中的一座飞桥,就成为主题中之主题。近几年来的某些有关文章认为,那座大飞桥就是“虹桥”。
  虹桥,据记载,是“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虛架,饰以丹膢,宛如飞虹。”这种沒有桥柱,只以木料虛架的飞桥建筑,是中国人的智慧创造,极有特色。画幅中的形象,既然正和记载相合,则其为虹桥,似无疑义了。
  我个人有一个看法。若是只为了解桥梁建筑,或是探讨绘画艺术,这样认识即无不可;但若在此之外还要借以窥测北宋京城的城市地理风物面貌,则不妨进一步追究一下,张择端所画的这座大桥,到底是不是虹桥?
  我说,这座桥不是,而实在应是“下土桥”。
  汴京城当时有两层城垣,內城和外城。內城先有,外城后筑,所以內城也叫旧城,外城也叫新城。因此之故,连內外城的相当的城门,也以“旧”“新”来区分,例如:新郑门,旧郑门,新宋门,旧宋门,新曹门,旧曹门,都是。虹桥,在东水门外,东水门就是外城东一面从南数起的第一道门,乃是汴河的下水门(由西而东,流经汴京而出城的水口)。而下土桥在內城东一面的“角门子”外,这个角门子是內城里面从南数起的第一道门,位在汴河南岸。
  为什么我说它不虹穚呢?试举三点理由供研究参考。
  第一,画幅中作为重要标誌之一的城门,绝不像是东水门。东水门应当什么样子呢?宋人“东京梦华录”有确切的记载,说:“东都外城,方圆四十余里。…东城一面,其门有四:东南曰东水门,乃汴河下流水门也;其门跨河,有铁裹窗门,遇夜如闸垂下水面;两岸各有门通人行,路出拐子门,夹岸百余丈。…”可见东水门是跨河门,正门如闸状,夜裹不过舟船时,则闸门关闭,而两旁另有通人行的偏门。──可是画幅里的形象完全不是这样。
  其二,同书又确切记载:“东都外城…城门皆甕城三层,屈曲关门;唯南薰门,新郑门,新宋门,封丘门皆直门两重:盖比系四正门,皆留御路故也。…新城每百步设焉面战棚,密置女头,旦暮修整,望之耸然。”“可见汴京外城四面除四个当中正门是两重的甕城门,门门直对的,其余都是三层的甕城门,门和门都不直对而开,形成交错之状,这是关系防守的设置(甕城就是包绕在城门面的小城。当初北京也还有甕城的遗跡,例如西直门到很晚还存在)。至於城牆,每隔百步便有马面战棚(今北京城犹有遗型)。──可是画幅里的形象又完全不是这样。
  其三,据“东京梦华录”说,“自东水门外七里,至西水门外”(汴)河上有桥十三: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是虹桥距离城门尚有七里之遙;纵使画幅中的城门可以勉強认作东水门,那门和桥间的距离也不像是在代表着“七里”的景象和意味。而实际更挨近水门的还有一道顺成仓桥。
  以上,或许有人说,绘画是艺术概括,不同於摄影或测绘地图。本不必拘执;何況张择端是南宋画苑人,他是在南方追忆故都的旧景而写为画幅的,也不能全部符合实际情況。
  诚然,艺术不是摄影,而我国从来也沒有过真是自然主义的作品,即使写生画,肖像画,真以实物为模特儿的,也不等於“自然主义”,这个关系到我国艺术传统,艺术理论,文化思想的问题,连文学也不例外。但是艺术概括对於“清明上河图”这种性质的绘画来说,恐怕正应该是突出现实景物的要点和特色,而不是恰恰相反;它也不同於一般的山水画,比如画个城门,画个桥樑,可以取其“意到”,不必“形似”。张择端既然意在描绘故乡面貌。至少在重要特点上要基本符合实际;假使他把那座最具特色的东水跨河门画成那么样一个普通城门的样子,则南宋初期流落在江南的皇室,故老俱在,每年奉使到沦陷区中原故国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汴京彼时大致建筑也还未经巨变,许多人都看过,都走过的地方,难道画家既要描绘实景给人看,反而可以任意编造,过於支离吗?假使那样,谁会承认他画出来的东西还成其为汴京清明上河图呢?再说,今天大家之所以认为那桥是虹桥,主要理由还是那座桥的形制和虹桥符合而已;如果他既然可以把东水门改画成那样子,那么他也可以把虹桥不再画成飞桥──可以画成“低平不通舟船”“石梁石筍…石壁…石柱”的天汉桥成相国寺桥样式,到那时,难道我们也还可以借口艺术概括而仍指之为虹桥吗?
  所以我觉得那样解释也还不足以使人折服。那个城门若指为东水门,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城门既不是东水门,那门外之桥当然万不会是虹桥了。
  为什么我说它应当是下土桥呢?也可试举三点理由。
  第一,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河上面原共有十三道桥,后来加上把以船代渡的西浮桥改建而成为木石桥一座,实共有桥十四道。由东往西数,是虹桥,顺成仓桥,东水门里便桥,下土桥,上土桥,相国寺桥,州桥…。这州桥便是“水浒传”里写杨志卖刀的地方。正名曰天汉桥,正对大內御街,是十几道桥的中心点。相国寺桥在“经度”上正对保康门(內城南壁共有三门,正中朱雀门,东为保康门),远在內城东壁以西,亦即不会是距內城角门子很近的桥;这样往东排下去,上土桥自应在角门子內,而下土桥则当在门外:这两座是最挨近角门子的。画幅中那城门既然不像外城的东水门,当然只有这个內城角门子最相合了;而在汴河水道次序上讲,在城门內外称呼上讲;下土桥之当在城门外,是沒有多大疑问的。
  其二,画后题跋中有金代临洺王礀的两首诗,其第二篇云:“两桥无日绝江船。十里笙歌邑屋连。极目如今尽禾黍,卻开辟本看风煙。”而首句下有原注,说,“东门二桥,俗谓之上桥,下桥。”王礀,字逸滨,明昌(金章宗年号,190-1195,相当於南宋光宗绍熙元年至宁宗庆元元年)中,官主簿。他又是汴梁人(以上恉据“词综”小传),眼前景物,所说固应可据。他所说的“东门”,即指“东角门子”,而上桥下桥正就是上土桥下土桥了。他既认为画幅是“两桥…图本”则现存这一门外飞桥自当是以下土桥为合了。
  其三,“东京梦华录”说明:“从东水门外七里曰虹桥,其桥无柱,皆以巨木虛架,饰以丹雘,宛如飞虹。其上下土桥亦如之。”据此,上下两桥的建筑法,与东水门虹桥相对,然则如所画是角门子外的下土桥,表现为那样飞桥形制,是正相符合的。
  至於大家是怎样将此桥讹传为东水门外七里的虹桥的呢?原来也不是偶然的。“渑水燕谈录”卷八说:“青州城西南皆山,中贯洋水,限为两城。先时跨水植柱为桥,每至六七月间,山水暴涨,水与柱斗,率常坏桥,州以为患。明道中夏英公(竦)守青(州),思有以捍之;会得牢城废卒,有智思,疊巨石固其岸,取大木数十,相贯,架为飞桥,无柱。至今五十余年,桥不坏。庆历中陈希亮守宿(州)以汴桥樑,率尝损舟害人,乃命法青州作飞桥(按可参看“宋史”二九八陈希亮传)。至今汾泏皆飞桥,为往来之利,俗曰虹桥”。这段资料把飞桥的创始沿流说得很详备,陈希亮是效法青州飞桥法,在宿州作飞桥,因此“诏赐綵以褒之,仍下其法,自几邑至於泗州,皆为飞桥。”(“宋史”所以汴京的飞穚又是效法宿州。而本来人民是管所有这样的飞桥都叫作“虹桥”的,是泛名;及至流入汴京“虹桥”这一泛名开始成为东水门外第一座飞桥的专名了。而作为泛名的“虹桥”称呼,仍然存在於各处人民口中。因此之故,后人不尽明了,引起混乱。就是说,起初把画幅中的飞桥呼为虹桥,也並不算错,因为那是泛名;而汴京恰好有专名“虹桥”的一道桥,於是渐渐有人把所画之虹桥固定为东水门外七里的“虹桥”,这便错了。

翼展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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