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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散文诗组章)

余卓雄

 

城市的卡拉OK带,找不到牛曲。父亲,你沙哑的歌常在梦中回旋,是叫牛还是喚我?
沉默都织进背山的麻绳,手上的老茧什么人朗读?你的眸光落满一丝不苟的神情,是不是怕田上的庄稼出现病句?
你使着一头老牛,一头老牛使着你。
龟裂的泥土写意着你的额,一颗麦子贪饮着你的汗水。
我走啊走,以为走离了你的牵掛,每次回头,都还在你的视域,永不成年。

 

作品是粮食,发表在都市的肠胃。油腻过重的食欲总对你的文章百般挑剔。
一粒粮食的路,要在你负重的腳印中诞生,哪怕是一根青蒜,也要在你的手心分娩。
一块块菜园拓为修车场,头重腳轻的高腳杯,谁来伺餵?

 

弯下腰,並非为权势低头,腳下的红泥巴,赢去了你一生的崇敬。
如果有一天,杂交稻之父袁隆平将他研制的穀粒拿去重先化验,里面一定掺杂你的鲜血。
城市的霓裳,越穿越难敌晚来的微寒,你用棕片缝制的蓑衣,溫暖了童年的翅膀。
灯红酒绿,萌芽的只是虛伪的情感,阳光雨露,才能让秋天发叶抽枝。
洗淨的大米,仍吃得出你的汗味,父亲,我所有乡土诗都是抄袭你原版的生活。

 

奉承的杯盏,我斟过多次,卻沒有机会,给你敬上真心的一杯;讨好的话语,我说过多回,卻腾不出时间,坐下陪陪你。
一寸泥土,把你陷在二十四节气中。一粒种子,终生接受令我嫉妒的殷勤。
滴血的包穀酒,燃烧着情节极少的人生,镰和锄轮流在你手上做庄。

 

沒有退休年龄,女儿出嫁之后,还要将麦子娶回新房。
年过花甲,你还在田头,等谁?
希望开花,一场洪災冲去了梦中的收成。你还在等,泥土变成面包,还是玉米吐樱的清芬?
丰富的化肥堆在別人的商店,营养不良的庄稼,早已习惯了你的汗水。
一粒饭从別人的牙缝被玩世不恭的牙签剔落,竟溅起你一世的愤怒。

 

我的自立,源自你血液里的骨质。一张血汗供出的大学文凭,帮我谋到一份不薄的薪金,卻很少在你身上花费一分半厘。
都市的爱情廉价地收购了我的自尊。父亲,你教会劳动的手,卻整天为別人忙碌。
家信的笔划上,拧得出许多爱的汁液。其实,你所有的粮食中,我仍是你最操心的一个品种啊!
王者,是你,
奴者,也是你。
我辛辛苦苦攒钱装潢的七十个平方,竟容不下你喜欢的火塘。父亲,我真的想回到你养花粉饰的柴屋,接待踏着露水来访的月光。

 

你的职业,在这个世界,恐怕沒有一个人乐意往里跳槽了。一场成熟的戏,需要铿锵闪火的道具。
带血的咳嗽来自午后,风中的白发划破我的睡梦。父亲,我时常烤问灵魂,我无知的腳步是否背离了犁铧的轨跡。
用不着巴黎香水敷盖汗臭泥腥,也用不着为讨两朵笑靥,典当良心。
水泥地板上,我的生态相似於种子。一缕玉米花飞来,也会让我的思绪举家迁徙。
你仍然是王,国土是三亩五承包地,並有丰收为你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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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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