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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十月

许文舟

 

  天渐渐空阔起来,云朵离红土地更远,村头再也听不到蝉的歌声,低下头去的草叶上掛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十月就这样来了。
  白天的阳光仍旧忠於职守,散发出聚变的光与热量,让产妇一样的泥土添点给养。风划过玉米地,弹响枯槁的玉米叶松涛一样的音韻,豆还忙着牵藤,在它的身后是掛包的豆粒,在某一场有点恼人的雨中穿着羊皮褂的男人,把牛赶到犁前,用小调与食盐哄着撒野惯了的黃牛上扛,而披着蓑衣的女人挥动着镰刀,把收走了玉米包的玉米树一根根放倒。
  父亲不忙,仍然蹲在火塘边,把水煙筒抽得叭叭直响,放下水煙筒,又操起茶罐,茶叶在文火下泛起泥土般诱人的清香,再往里面冲开水,水涨茶香,香随水沸,一涨一落,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香味。茶叶经过烹制,竟是父亲可以在什么困难面前都坐得住靜得下来的好东西。母亲性子急,催促着父亲是先收穀还是先种油菜,父亲看看掛在土牆上自己亲手打磨的一排镰刀,刀锋闪烁着一种看不见的光,那是父亲为十月备下的工具。父亲看看云朵,才来到离家很远的水田边,与他紮出的稻草人打过招呼,细致地查看稻穗的饱法与成熟的程度。

  稻穗攤在父亲的掌上,父亲像审视宝物一样,眯着本来就很细小的眼睛,试图集中视力,透视灌制了许多风雨的稻粒,看有沒有自己掺杂在里面的汗水。父亲脸上镀满阳光,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阳光的颜色已经板结,脸上的色泽有点沉重,青铜般的笑容被皱纹随意切割,也无法对父亲的对庄稼的热爱断章取义。父亲把几粒稻子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叩着,大米破壳而出,呈现出一种淡绿的光泽,米香在父亲满是煙釉的牙齿间,父亲一脸满足状。他叩出的大米经风一吹,变得雪白如银。父亲回到自己做田时与牛同住一块的草屋,从一个高度俯视田里的稻穀,阳光下的稻穗闪烁着一种光,一种让父亲兴奋的元素,父亲终於不经意露出了喜悅的心情。老鼠此刻正在田房里打扮新居,同样欢天喜地地准备迎接丰收。
  母亲在灶头前面构思着十月的菜谱,更多的原因是秋收后弟弟的媳妇就要进门。老家的十月很忙,收与种几乎同时进行,从山坡上背回一篮玉米,又要从圈里背出去一篮牛粪,收回夏天打发出去的喜悅,又要把来年厚望洒播到地里。节令是农业铁的纪律,大自然打着严格的考勤,容不得任何迟到与早退。尽管是十月,还有不期而遇的雨水,说来就来,头天晚上还见满天星光,说不定第二天就是缠绵不已的雨水。熟透的玉米经雨水浸泡,不该萌动的芽就会从玉米包里竞相萌发,就是收回到家里的穀粒也会因为湿度太大而变坏。这是一个吉祥的月份,好事都湊到一起了,几场雨算不了什么,也阻挡不了什么,新媳妇们都要在这个时候来到未来的婆家,当然不能因为收获忙而耽搁了孩子们的婚姻大事。

  老人们坐在村头的神树下,说着阳光也不能把它晒淡的话题,随着年龄的增长,老人们一般都不参加地里的劳动了,白天他们跟着牛屁股,拾粪做肥料,这年头工业化肥价格一直攀升,拾一次一头牛一次拉的大便就值五毛钱,老人们当然舍不得拾钱的机会,当然,这些老人农田里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从来沒有閒惯的老人就是閒着,还得拾些牛粪餵给自家的粮食,似乎这样才能心安理得吃儿媳看出的饭菜。他们当然也谈谁家玉米包长过手拐,谁家的年豬已餵得赶不出圈,谁家的嫁妆有大彩电。唢吶手白天是地里的犁牛好手,晚上就用扶犁的手摸索着唢吶上的音孔,那是老家唯一的文化娛乐,尽管那些调子都是三岁小孩也会吭哈几句的老调,他们一样得认真对待,那是他们用来谋取生活资费的技艺。因此,他们三五个一伙的团队也在研究哪个音符欠圆润,哪个音符欠力度,又有哪一只曲子雄浑不夠。铜质的音符散步在老家村庄,让百里之外的相邻也知道哪家在办客,也可以从唢吶的调子里听出是娶还是嫁,是婚还是丧,因为十月虽然是大吉大利的日子,还是有一些年老体弱的老人撒手西去。在老家,七十岁以上老人死了,也应该算是喜事,人都要有归天的一刻,特別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的死自然是当喜事办的,因此,十月的老家沒有理由悲伤。
  十月是属於劳动者的。那些把汗水洒播到泥土里的人,懂得丰收的不易,他们当然就把收获的十月当作自己的节日。酒是自家酿的土酒,不会喝得眼睛出血,也不会喝得让胃下垂,也不会闹出中毒事件。老家戶戶都会酿酒,酒盅里盛着粮食的精华,喝起来品得出是玉米的清芬还是荞麦美味,是穀子的甘甜还是大麦的醇香。十月的每一个晚上,那些扶犁的人,都会聚约在某一家,大碗喝酒。那是他们庆贺丰收的一种方式,面对一碗酒,他们一定感慨颇多,清澈的酒液里泛动的是一粒粮食从种到收的每一个细节和过程。他们有足夠的理由喝得痛快,有足夠的力量,把粮食的灵魂变成自己体內的精血。
  十月是属於年轻人的。在春天认识的姑娘,也要在收获的十月结为连理,正像一粒穀的饱满与成熟,美丽的女子青涩的初恋在劳动中罐浆,同样有瓜熟蒂落的圆满。因此,十月的夜晚虽然有些寒涼,但沒有理由让小伙子们足不出戶,也沒有理由让美丽的姑娘守在闺房。月光清淡的面容鉴证着村头大椿树下的密约,断断续续的竹笛说着绵绵的情话。即将被砍倒的玉米林无法让他们的热恋在里面綵排,他们就来到村庄外面的路边,把心里话在月光下上演。
  最忙的要数母亲。收穀与打米同时进行,这是老家十月的主要活动。十月的老家还要过新米节。这个新米节与拉祜族的新米节有所不同,老家的新米节不在新米刚收回的时候,一定要等到十月。因为十月在老家观念里,一直都是个吉祥的月份,俗话说十月天天都是黃道喜日,说的就是在这一个月份,无论你是娶是嫁,无论你豎柱建房,还是出门上街,不必要请村里的先生瞧日子,天天都可以心想事成,出门大吉。新米节其实也简单,煮新米祭奠列祖列宗,祭奠土地公公,顺便也给那些虽然可恶卻也嘴下留情的老鼠,当然还要祭奠牛神,牛是丰收的功臣,母亲常说庄稼无牛白起早,老家在一座叫阿定的大山上,陡得连阳光都爬不稳,你还敢奢望实行农业机械化,当然还得由老牛一犁一犁地躬耕。母亲先从列祖列宗敬起,一起要敬到一只该死的老鼠,也都不能说一句不吉祥的话,就是在敬老鼠的时侯,还都要说感谢的话,在幸福的十月里,老鼠显然被当成了上宾。新米节就这么简单,卻把母亲累得饭也吃不下。
  父亲严然成了十月里的君王,巡视着两头与他一起泥浆里累着的老牛,时不时从廚房里背着母亲偷出鸡蛋红糖塞到牛嘴里,他自己则端着粗糙的酒碗,斟满了对生活的感激,逢人就邀约喝一口,十月的家里总是聚满了客人邻居,大家一起围着火塘,聊着农事的某一个细节或者开心地大笑或者愤愤不平地自责,其实,虽然閒着,话题还是离不开农事,父亲为某一个环节出的小问题问责自己,倒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粗心大意,工作中马虎了事,做错做对好像与己无关的心态受到了冲击。
  父亲还是閒不住,他要到收割后的田里看看,那是水稻被镰刀割下的伤口,正在阳光下流着眼淚。抽干了水的田土正饱食着渐渐稀薄的阳光,恢复着过度供给后的身体。杂草再一次启程,在潮湿的田土里萌动淡淡的绿色,试图与田土爭夺阳光。父亲把犁扛到田边,准备下一步的农活,就是将板结的田土犁起来,这样好晒太阳,让潛藏在田土里面的害虫现身在不时棲落的小鸟面前。父亲更多的时间花在与两头耕牛的交流上,牛不言,眼里是两滴欲坠不坠的淚水,折射出父亲的身影。父亲粗糙的十指当成了牛的梳子,细细地一遍遍在牛身上梳理着疲累,那样子让母亲也暗生嫉意。

摄影:许文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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