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简体


中国给坦赞尼亚筑铁路

曲拯民

 

前世纪的六十年代,在我个人的印象中,中国有最亲密的两个友邦:欧洲的阿尔巴尼亚(Albania)和非洲的坦赞尼亚。援阿尔巴尼亚的情況我固毫无所知,但援助坦赞尼亚的过程和细节,因我工作於该国的首都,逐日的报纸,接触,见闻,全是正确的资料。移民美国以后,我曾向伊州大学政治系教授于子桥(George Yu)博士请教,並核对年分,中国出动人员及援助数字等,全部确切。于博士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老的令孙,与职业外交家张紫常大使的令媛结缡。夫妇曾蒞坦赞尼亚首都先后两度与美国和中国大使馆各有联络,无非是为了研究工作与写作。中国驻坦国大使初为何英,於文革末期被召返国膺任外交部长,继任者为李耀文,后为仲曦东,唯援坦计划全部出自何英。

  二次大战后,我一度服务津浦区铁路局(津浦和胶济合併管理),因此对中国给坦赞尼亚(Tanzania)造铁路直达赞比亚(Zambia)这一空前创举的兴趣非常浓厚,结果在建造时期与完成后搜集了许多资料。

  坦赞尼亚原名坦干尼卡(Tanganyika),先德治,后英治,系代联合国托管,显然英属。它於1960年自治,次年独立,又於1964年与其海岸之东的赞济巴(Zanzibar) 海岛合併,始取新名称。

  赞比亚原名北罗德西亚,英属,於1963年自治,次年独立,中国政府给造这条铁路於完成以后全长1160英里,取名Tazara


Tazara铁路

  中国人首次在东非洲筑铁路是光绪二十四年(1898)德租青岛以后,德商在山东及江苏各召募若干工人,於第一次欧战(1914)终止。第二次是196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为独立后的坦国筑铁路。本文所写的是1960年代中国政府给坦国筑铁路的追忆和报导。

  1954年,我以正式移民的身分入境,住坦国首府的三兰港(Dar es Salaam),代理香港厂商开拓东非市场。三年后,改业针织,后染织(资力所限未设纺纱),资本征自本地,於十九年后即1973年移民美国。一个人具有现场的见闻,总是历久清新的。
  1960年代,中国经援落后国家,包括贷款给坦,赞两政府筑铁路。其发动的人员数目,工作的效率,並且如期完成的纪录,一时轰动了西方各国,为简明计,本文先述史实,将个人的意见列於最后。

  一. 自首都筑铁路进入高原区,海拔五千九百英尺,九成以上为杳无人煙地带,亦疟疾,黃热病为蚊虫散佈之地。
  二. 桥樑大小三百座,其中最宽的Rupia河,桥长一千四百英尺,比河床高六十尺,其次Ruaha河,桥长九百九十尺,桥墩十七座,每墩重三百五十吨。
  三. 隧道十九处,最长二千六百八十尺,约合半英里。
  其他各要点见於以下逐年进展的简述。

  筑此铁路的构想始於1964年。
  世银,联合国,英,加财团先后各有勘估,不约而同认为经济条件不足,拒绝货款。后来坦,赞两国向苏联请求亦无下文。延至1965年二月,坦总统初访北京,此行专为筑此铁路商洽而来。六月,周总理报聘访问坦国,假国家体育场对民众讲话。时本厂的歌詠队应邀参加,我亦听众之一,印象深刻。
  同年八月,中国派出专家十二名到坦国作初步调查和研究。
  中国那时为三面红旗,金门砲战,反苏修,三年自然災害,中印边境之战后,文革尚未开始的粗安时期。延至1967年下半年,中国的政情稍见稳定,赞比亚总统首次访北京。九月,中,坦,赞三国在北京成立协定。四天后,测量人员首途到坦国,年底,全部到齐,人数约达五百人,中国爭取时间的精神在此显见。


坦国总统与方毅


坦国副总统与方毅


中国工程师与坦国官员

  1968年三月,三国的第二次会议召开於三兰港,決定先自东端开始。1969年底在赞比亚首都鲁萨卡(Lusaka)举行第三次会议,测量工作本应此时完成,筑路工作即行开始,但因地势,交通,气候种种问题不利,测量工作延至1970年五月始完成。
  1970年七月,第四次会议召开於北京,決定铁路贷款为四亿一百三十万美元,全部免息,於1982年开始逐年偿还,三十年为限期(2012年)。
  1970年十月,筑路工程开始,中国参与的筑路人数,依坦政府於1976年发佈如下:
  1972年:总工人五万一千五百人,中国人一万三千人,佔二成六。
  1973年:总工人四万六千人,中国人一万二千人,佔二成六。
  1974年:总工人三万八千人,中国人一万一千五百人,位三成。


坦国工程师与中国工程师合照


两国人员同力工作

  自1970年三兰港经常停舶至少一艘中国巨轮,载送往返人员,器材,给养。自坦国运回的大部分货物为棉花,是以现款付出的。
  1971年,假三兰港第五次会议。中国加援四百三十万元。坦,赞两国选出的青年一百名到中国实习,並在本地训练八十名学员,分管理,工事,电气,机械等科目,结束时共训练了三百五十名。
  1972年六月,两国保送学生到中国交通大学读书三年,人数不详。
  1974年,据统计,中国先后为坦,赞两国训练的青年总数达四千二百名。


坦国总统Kawawa视察新建的铁路

  1975年十月试车成功。1976年二月,工程全部完毕,七月举行通车典礼。全程一千一百六十英里,五年半完成,是一值得夸耀的纪录。


准备铁路开通仪式


通车的第一批乘客

  两年后,即1978年七月,机车发生故障和正在抢修中的约佔三成,同时有五百多辆货车不堪使用,三国着了慌,決定加聘及留用中国专家和技术员七百五十名,限期两年。1976年移交时,中国供应了柴油(油渣)机车八十五辆,小型机车十七辆,客车一百,货车二千一百。究因品质不良或保养不善,双方各置一词。
  1981年三月,坦总统出国访问,包括北京,中国同意将铁路货款展期十年,即1992年开始,且以坦国的币制为标准,每年仅能付出六千万先令。在1981年签约时六千万先令折合七百余万美元,倘依去年兌率,仅合十五万元。若汇率不再变更,依此推算,中国收回全部货款须在二百六十年以后。祖宗欠下的债,十代以后的子孙仍旧偿还不清!

  关於中国在坦赞尼亚筑铁路的过程已简述完毕,今加写一点儿见闻。
  首都三兰港(Dar es Salaam)人口仅十余万人,华侨不足二十戶,多数从业木工及生产蔬菜,祇有一间中餐馆。除来自南非的梅县客籍一戶外,全为来自印度和缅甸的原籍广东台山和开平。移民时期在二次大战以后。
  我初与本地资金合作成立一间针织厂。两年后,华资主动由我出面与本地财团合作,出资各半,创立Tanganyika Textile Industries Ltd.,终以一百九十台自动換梭四色布机为基础,完成了建设。
  中国大使官邸在港口北面的Oyster Bay,但在此地並无海蛎(蠔),很可能由於多年来海鸟太多的缘故。官邸虽是平房,但佔地与庭院广大,为本地第一大宅,据说在十一国庆时,可容三千人,似近夸大,但每次宾客千人以上乃是常事。奉客的山珍海错自国內全部专机送到,不需在本地採购。随专机每次前来专司炊事与待客的人员约十余。每屆国家庆典,院中张灯结彩,远望若海上浮宮。
  官邸自行建有汽艇码头,与港口的中国客货轮往来称便。大使座车是美制特大号的林肯牌车。车头高悬大张的五星旗,红黑相映,分外耀目。大使公出,必前护后拥,列车过处,风驰电掣,路人走避,行车让路,威风凜凜。
  股东中有兼做加油站及供应大使馆与铁路员工的蔬菜等业务,据告:筑铁路人员驾驶货车时常前来上油,押车人兼操简单英语,付钱,签收或有要求,必一人为之,司机则不准下车或与华侨交谈。时值文革,所见並非奇事。
  筑路人员,除在沿途搭盖临时住所外,全部在港口船上住宿。船上自是应有尽有,包括医药,医生和护士。给养来自国內,因此在港口从来见不到往来的筑路人员。华侨中供应的菜蔬也仅於本地旺季价廉或自身忽然短缺时才选而购之,绝非经常。中国的一切是自给自足,不需外来或当地,足见计画,佈署,施行之周密。测量,桥墩工程,桥樑工程,山洞开凿,筑路,敷轨,行车等先后次序有条不紊,铁路卒能如期完成,中国首先在非洲创造了奇蹟。
  仅是在工程人员各自完成归国期间,港口的中国客货巨轮往来替換,在启碇以前,才见市內有筑路人员返国前的蹤跡。其时市內表店的瑞士名表必被搜求一空。那时,电子表尚未问世。

  最后我加进个人的观点,作为结束。
  一. 坦赞尼亚於1967年向世银借款,加上美国经济合作署(AID,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的援助,经Atlanta一间工程商Nello L. Teer开始筑一条现代化的公路直达赞比亚首都。既已有此计画,即当忍耐等待完成,全力经营,妥为保养,增加车辆,繁荣沿线村镇间的交通和经济。此公路较铁路早二年完成。既造公就不必造铁路。
  二. 1980年代,铁路客货运的效率不及理想的一半,致逐年亏损至重,受国家津贴,结果民间抱怨,议论纷纷,有失公道。在非洲,人为的因素比他洲更甚。天性较懒的民族,並非短时教育和政治修明所可纠正。三国家的领导人对之期望过高。
  坦国经济之开始崩溃始於工,矿,农国营化,建军和公社,绝不是由於有此一条铁路。
  三. 试以佔坦国出口总值六成的白麻(Sisal)为例。经营者英,荷,德,希等国借专业与资力。国营化前,公路和原有铁路两侧尽是一望无际纵橫成行的麻园。国营化五年后,前景尽去,唯见野草茫茫。“一年荒,三年穷”的农家教训在非洲人中间可能未有所闻。英治时期,全国有陆军两营共约千人,独立后十五年建军三万五千,有米格十五型战机十多架。中国军援坦国,苏援乌干达亦非弱者。只是为了政治和边境乌国难民等问题,一场战爭(1978-1979)可说旗鼓相当,两败俱伤。前於1970年代初期,本工厂员工四百五十名,常年受训的民兵约三十名,那时公社制度开始,至终全国有大小公社约五千五百处,社民二百万,等於每五人中有一人过着公社的生活。
  1980年代,坦国步中国后尘,废除公社,革新政治,重新欢迎外资,然为时已晚。坦国人缺少文化基础,远不如中国人之头脑敏捷,本身缺乏工商人才,更无具有像那么庞大海外侨胞以及台湾,香港和澳门的投资来领先,已去者不复返,西方资本裹足不前,因此国家经济今日仍在迟迟不复中。

列印本文 Facebook 分享

2019.12

特稿

小品

精彩题目

 

关於翼报 | 支持翼报 | 联络我们 | 欢迎赐稿 | 版权说明 ©2004-2019
天荣基金会 Tian Rong Charity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