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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滩上的贝壳

余卓雄

 

  在中国,我被称为美籍华人,觉得有点委屈,像广东乡下女子,一出嫁,就似乎不再属於父家。但是我本来就在中国出生的,姓余的祖宗忠襄公,还是宋朝名臣呢。
   我的英语虽然比普通话流利,但是我的思想是东西方的,而我的心,卻是百分之一百的“中国”。我的肚子也是,每一天,我必须吃米饭。
   我在农村干过活,上山砍过柴,下小溪捉过鱼虾,餵过豬;抗日战爭八年,我在地下防空洞中长大,被日本兵追过;我饿过,在街上摆过旧衣攤子;我失过学,逃过荒;我上过墟场做宣传队,领唱“中国不会亡”,我还跳过秧歌舞。
   1972年,美国尼克逊总统定期访问北京,我很想看看北京的面貌。那一天我恰好在太平洋海边的一个小小的半岛开会,旅舍沒有电视机,我特別去买了一台,躲在房里,要看这个中美邦交的新里程碑,是怎么样展开的。侨居海外的中国人,像散居世界的犹太人一样,都是时代狂涛冲击下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国父孙中山先生留学美国的时代,华人还不准入美籍。他渴慕西方教育,归信基督,学成回国后,为了救国,決心棄医从政,领导革命,推翻帝制。孙先生的民族主义,不是感情用事或凡外必反的过分自豪。1922年八月九日,他对幕僚说:“吾国建设,当以英国公正之态度,美国远大之规模,以及法国爱国之精神为模范,以树吾国千年百年永久之计。”
   1923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孙先生对岭南大学学生训勉:“诸君留学美国,切不可只把自己变成美国人,不管国家,必须利用美国的学问,把中国化成美国。”今日全球华侨有四千万,这是中华民族复兴的力量,看来这些沙滩上的贝壳的历程,冥冥中似有天意。

  孤独的旅程

  这刻,我一个人在昆明。不,在中国;忽然间,一股浓厚的孤独感包围着我,在这个广大的土地上,我四周有十二亿同胞,但是,我仍感到“举目无亲”。
   我去美国四十五年,乡音早改,鬓毛亦衰,连中年以上的人都问君从何处来?我虽然走遍世界大城小镇,但是那是走马看花;我在昆明,则是留下来为人民服务,我要为自己建立一个归属感。
   我想人人都嚐过孤独无助的滋味,也许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对未知的摸索,是心理上的自我防卫。孤独者多么需要关怀,安慰和鼓励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很怕在大清早独自到学校去,我非要母亲陪我去不可,她在路边给我买一碗米粥,那碗白气上升的热腾腾的粥一下肚,马上增加了体力和勇气,手里摆脫了母亲,一口气跑回学校。
   以后,母亲又陪我去广州读大学,这一回她在路边给我买了一碟叉烧饭,就把我留在荔枝湾的校园。两年后离开中国,则是我一个人,背着行囊,像一个冒险家,步行过罗湖桥,进入英界的香港。我在路边买了一碗米饭,上面有一个切开两面的咸蛋,还未吃完,火车就到了。
   在车上,我打开窗口向祖国作別前的一望。心里一点也不宁靜,又是那一种孤独感氾滥起来,我为我的前途担忧。
   1951年,我乘搭美国轮船克利夫兰总统号经旧金山市,在那里度过我的下半生。
   这一次来昆明,入海关时,我要填写家中地址一栏,那“天涯何处是我家”的孤独感又油然而生,我无奈地写下“饭店”两个字。
   晚间独餐,有人在唱卡拉OK:“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粒淚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请別忘记我─永远不变黃色的脸…”

  地球村

  在一家小馆子吃早餐,发现邻桌是一位金发女子;沒有讲英语有三个月了,正喜是一个好机会,交谈了起来,知道她叫宛迪,是从美国明尼苏达州来北京读中文,此刻趁着寒假,到四处观光。
   服务员端给她的是咖啡,面包和一碗米饭,我很奇怪一个这样的中西套餐,我想她也觉得奇怪吧。她把服务员叫来,用她学到的普通话,提出了疑问,可惜她的普通话还未到家,那服务员也许不是汉族的,也听不出宛迪讲什么,两个人就有点纠缠不清了。
   “我要的是蜜蜂,她给我米饭。”宛迪委屈地对我说。
   “蜜蜂?”我差不多要笑出来。
   “是啊,Honey,我要的是Honey。”她很严肃地说。
   “天啊,你应该说蜂蜜!”
   一场小小误会,就在笑声中解決了,宛迪笑得比我更厉害。
   二十世纪末科技空前发达,交通便利,国际间人民交流频繁,世界虽大,卻伸手可触,社会学家称这种现象为“地球村”。
   地球村的产生,把人类带出了狭窄的小村陋巷,进入一个奇異又美妙的大村,启迪我们人人都是亲友,也是中国人所宣示的“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信念。
   地球村的文化不偏向东方或西方,也不像有人提倡的“大熔炉理想”,改变了我们的本来面目。
   德国特里尔大学教授墨贝雷指出:“东方的现代化是由西方的刺激发生的,但是西方不断加以压力,要他们全部接受西方的社会标准,迫使东方更加维护自己的传统,这也是冲突的原因。”
   也许地球村文化应该像一盘颜色鲜艳的沙律,让每一样菜果保持本来的风采,同时互相衬托,引起食欲,使人健康长寿。
   嗨,你沒有嚐过蜂蜜浇在米饭上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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