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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天伦

蓝采

 

  四月的天空,霪雨不歇。
   壁上的时钟敲打八响,火坤从安乐椅里,拄着柺杖困难地站了起来。从清晨五时醒来,他就一直呆坐在那,像个行屍,脑袋空洞。才早上八点,他已经感觉一个世纪过去了,可怎才经过三个钟头?火坤蹙着眉头在心里暗自骂着:“驶依娘哩!时间有夠歹过啊。”(意解:时间难熬)
   这潮湿的空气,让火坤还有知觉的“左膝盖”刺痛难忍,右半部的神经,早在半年前的二度中风,就已经完全麻痺,柺杖变成他最大支柱。
   火坤缓步倚着窗,用袖口轻拭着玻璃的雾气,吃力的往外眺望着。不远处,才通车不久的“西滨快速道路”,双向大小车辆正急速奔驰着。当初,他还天真的以为,有了“西滨快速道路”,他的孩子们回家的路会变的近了,总不至於在拿塞车作为不回家的借口,但是…火坤悠悠的吐了口气。
   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火坤的眼帘:与他同宗同庚的家添,正偻着身,努力的採收小白菜跟青蔥。那块“菜圃”本是火坤的父亲留给火坤的,先前,火坤也是镇日埋首菜圃里,撒种,锄草,施肥…。赚取微薄金钱,拉拔三个孩子。自从火坤中风之后,才以微些租金租给家添,以前常听家添埋怨自己“老歹命”,火坤总是嗤之以鼻:“卖搁哭妖啦!”(意解:別再发牢骚),现在看着家添俐落的动作,火坤再看自己形同废物的身躯,顿时湿了眼眶,悲从中来。

  安琪专注着瓦斯炉上的中药罈,依照经验,约莫再五分钟,中药就可炼到“八分满”,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式;“丫公”除了定时做复建外,早晚还得喝一碗中药。
   “丫公”是安琪对火坤的称呼。刚到火坤家时,仲介公司就一再对她耳提面命,要安琪好好服伺行动不便的火坤。初时,安琪对火坤是有一些畏惧的,偌大的屋子,就只有她跟火坤两个,两个不同国度的人,根本无法交谈沟通,再加上火坤有时受不了身体病痛的煎熬,总是对她大呼小叫,甚至大声咆哮。每当夜阑人靜,安琪想着自己远在印尼的家人,思念的愁绪,经常伴着淚水而決堤。
   怀抱着改善家计的理想,出国工作赚钱,已经变成一种潮流。安琪跟一般女生一样,远渡来到台湾,二十岁的年华,无暇享受青春,只有对家庭贡献的使命。
   相处久了,安琪开始发现,其实火坤也有慈祥和蔼的一面:对她已不再大声斥责,也不再挑剔她那不精湛的廚艺,甚至还慷慨的让她拨了好几通越洋电话,问候印尼的家人,眼神流露出的尽是是关切与疼惜。
   半年来,安琪已经能夠用生硬的台语跟火坤交谈。言谈间,她体会到火坤的那份落寞,孤寂,也感受到火坤对天伦之乐的殷盼,虽是雇主关系,实际生活里,他们已经变成互相依赖的家人。

  躺在复建床上,火坤斜眼看着正在与另一个“外劳”小声交谈的安琪;看到安琪快乐的表情,火坤心底由然产生一种父爱的情怀。
   他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安琪的光景:中风出院的第一天,她手上拎着一个小包包,怯怯地,由仲介公司带来家里面试。小小的个子,黑黝黝的皮肤,样子十分不讨人喜欢。他的儿子媳妇们,好似急着要扔下沉重包袱一般,只跟安琪作简单的交代与叮咛,就借口工作忙碌,纷纷离去。
   住院期间,火坤无意中听到孩子们的对话,对於这个中风老爸,显然已经变成一个烫手山芋;出院后,该如何处置,变成一个难题。安养院跟申请“外劳”,一直被重复讨论着,就是沒有人提议要带火坤回自己家中照顾。无言的抗议,火坤只能保持缄默,失望与悲伤,就像他手腕的点滴一样,注流全身血管。
   瘫瘓的右半身,行动的不自如,让火坤的脾气变的暴躁。以前爱抽的香煙,爱喝的老酒,现在反而成为杀手,失去这些,让他有一种思想被掏空的感觉。安琪为他餵食,更衣,擦拭身体,更是触怒那最深处的原始尊严;他总是怒目以对,病痛的折磨,对儿子的不满,安琪变成他唯一能夠发洩的对象。
   发洩完了,火坤开始体恤安琪的逆来顺受,开始发觉安琪来不及擦掉的淚水,开始心疼她小小年纪,对家庭的付出。
   现在,他已经习惯跟安琪生活的日子。晨昏由安琪推着轮椅带他出去散步,生活琐事由安琪细心照料,安琪那一声声“丫公”,变成他另外的一种天伦,火坤心里想着,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脸上不由得泛起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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