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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诗人白居易

凌风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唐太原人。他自幼聪慧,五岁即能作诗。因为父亲逝世,家道不丰,迟至二十七岁,始得应考试,举为进士。后由翰林院,而出为苏州,杭州刺史,內调为刑部侍郎,並擢尚书,授太子少傅。退休履道里后,号香山居士。
  他虽然历任官职,但与当时的文人不同,所写的诗平易近人,不识字的老妪都能夠懂。他的诗,常寓道德教训於文艺,讥刺社会病态,讽谏时弊,可称为平民诗人。
  他的“新丰折臂翁”,是反战文学的先锋。开始介绍诗中描述的主角说:

  新丰老翁八十八 头鬓眉须皆似雪
  玄孙扶向店前行 左臂凭肩右臂折
  问翁臂折来几年 兼问致折何因缘

  诗人不是宣扬他自己的意见,而是记载偶然遇到的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你不妨说他是个不名誉的人物;但从这人物的口中,说出一个不平常的故事。
  人老了,右臂折断的残废人,坦白的敘述他悲剧的故事。故事发生在诗人出生前二十年,唐天宝十一年,杨国忠凭妹妹是皇帝宠爱的贵妃的关系,当上了宰相。这位既无才,又无德的新贵,除贪污弄权一无所长。为了建立自己的声威,找个借口要去征蛮立功。那时候,什么借口都行,就算是弄蛊吧,那是“集体毀灭性的武器”;边民为一只鸡,或一头豬的爭斗,习惯上叫作蛮夷入侵,也就可以发动征兵,以进行讨蛮的战爭,出师有名,可以发国难财了。

  翁云贯属新丰县 生逢圣代无征战
  惯听梨园歌管声 不识旗枪与弓箭
  无何天宝大征兵 戶有三丁点一丁
  点得驱将何处去 五月万里云南行
  闻道云南有泸水 椒花落时瘴煙起
  大军徒涉水如汤 未过十人二三死
  村南村北枯声哀 儿別爷娘父別妻
  皆云自古征蛮者 千万人行无一回

  今天的八八衰翁,说到六十四年前的往事。当年他二十四岁,是陕西新丰县的一无名青年,他沒有抗议的能力,只有抱“毒蛇囓腕,壮士断臂”的精神,壮烈的自残肢体,逃避兵役。诗人显然沒有大义谴责他不爱国,畏怯偷生。国家已经被贵戚官僚窃据了,“爱国”的美名,成了残害百姓的假幌子,在“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动机驱使下,愚昧的甘作无辜的踏腳石,算不得什么英雄。

  是时翁年二十四 兵部牒中有名字
  夜深不敢使人知 偷将大石搥折臂
  张弓簸旗俱不堪 从玆始免征云南
  骨碎筋伤非不苦 且图拣退归乡土
  此臂折来六十年 一肢虽废一身全
  至今风雨阴寒夜 直到天明痛不眠
  痛不眠 终不悔 且喜老身今独在
  不然当年泸水头 身死魂飞骨不收
  早作云南望乡鬼 万人塚上哭呦呦

  逃避入伍的老人,不恥自己的畏怯,慷慨也悲哀的述说自己智慧的決定。我们想见他抚着俊美玄孙的头,仿佛说:你的父亲,祖父,曾祖父,繁衍了三四代,开发了土地,增加了农产,滋长了经济,都是因为我这条右臂的代价!
  正直敢言的诗人白居易,冒着牺牲政治前途的危险,记下了假爱国主义的罪孽:

  君不闻
  开元宰相宋开府 不赏边功防黩武
  又不闻
  天宝宰相杨国忠 为求恩幸立边功
  边功未立生民怨 请问新丰折臂翁

  白居易为人正直,忠鲠敢言。他听了新丰老翁的见证,动了义愤;本来是记事的诗,他跳出来作起评论。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损害诗,而且会招怨,但不能不说。
  他说到开元时的贤相宋璟,安文求治,爱国爱民。他抑制好战喜功的郝灵荃,不使他达到升官侵略的目的。唐玄宗将老宠幸杨玉环,封为贵妃;为裙带关系,“兄弟姊妹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戶”。贵妃的弟弟杨国忠为相,为了声望不孚,急图立功,找机会出兵征蛮。征兵的办法是強行抓丁,捉人连枷赴役,前后发二十对万人民。他不像诸葛亮为国忠心,与军士同甘共苦,“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他只是让平民屈送死,高官子弟沒有当兵的。这样,欠缺计画,供应不足,要未经训练的百姓,在炎热的天气,沒有舟楫渡泸水,水像沸汤,兵丁在恶浊的水中倒毙,好好的年轻人,有去无返者。天下怨哭,人不聊生。安祿山乘政府失人心而起,人民不是爱安祿山,而是恨杨国忠,纷纷反唐,几乎推翻了李家政权。
  此诗约作於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年)。

  低卑逃役的人,哪能知道上前线的艰苦?今天,科技进步了,战爭的方式不同了。连美国这样的国家,遣发去国外打仗的,也少有高级政府官员的子弟,所以受不到好的照顾。他们不过是“以血換油”的筹码,多牺牲几个,又有什么了不起!
被送出去的人,撇妻別雏,为“莫须有”而战,而屠杀同类不同肤色的人,既有良知,心灵能不內疚?所以不仅有数不清的“折臂翁”,是自己伤残肢体的结果,也有许多自杀的。有时候当政者聪明,单方面宣佈胜利,赶快向后转再前进,运气好活着回到本国的兵,也都变了。有个母亲说:“我的儿子去打仗回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据调查:有三分之一是严重精神失常,吸毒自我麻醉,或竟作出各样反常的事,伤害別人或自己,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盼望有人能写下今天的“新丰折臂翁”故事,给当政的人学些功课。

  白居易还有描写上层社会的诗:

秦中吟“轻肥”

  意气骄满路 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 人称是內臣
  朱绂皆大夫 紫绶悉将军
  夸赴军中宴 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 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 鱠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 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 衢州人食人

  这样盛大的“军中宴”,是怎么来的?
  春秋时,开始有以权臣监军;汉以后沿用,有时以御史监军。唐开元时,开了以宦官为监军的例。因此,军事领袖要看內臣的颜色,內臣就影响军队系统。內臣近“天颜”,当然会关系皇帝将领们的宠眷前途;军门是最有钱的机构,皇帝要买将领的忠心,国防预算佔了国家开支最大的项目,谁要反对出钱就是不爱国,那还了得!不过,有了钱是一回事,怎样支配是一回事,不一定落到兵卒的身上。将军们和宦官们,在歌舞欢乐,庆祝什么领袖就任,享受山珍海味,美酒佳餚,食饱酒酣;他们吃喝的都记在军事预算上,实际上是民脂民膏,老百姓的血肉,连骨头都啃光。加上遇到连年旱災,人民给饿到枯瘦,活不下去,到人吃人的悲惨地步。
  这种內臣和军头们自肥,不管人民死活的情形,不让唐人专美,似乎是宇宙性的,今天仍然如此。今天的大国防企业集团,仍然是最富有的,武器消耗折旧,几乎是无帐可查,更惊人的,是遇到战爭,可以大倾销,有谁知道?而小卒子呢?被骗去解放什么地方,卻不保证敌国的人民会捧鲜花欢迎;打了三年的仗,才发现血肉之躯缺乏保护!钱花到哪里去了?这岂不是白居易笔下的写照吗?
  如此不知避忌的文人,能夠生存,能夠不被整肃掉,仿佛有些像奇蹟。可是,他深入的思想,浅出的才华,卓然不群,上得皇帝的欣赏。中间阶层呢?他有的是文人朋友,像元稹,还作到同宰相;而那时当政的高干们,也是能宽容,有品德的人物。他更有广大的平民群众,喜爱他,拥护他;他的诗写得很多,在他致元稹(微之)书信中说:“自长安[首都],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士庶,僧徒,孀妇,处女之口,每每有詠仆诗者。”据说:远至鸡林国(朝鲜的古名)的首相,也爱读白居易的诗,愿意以百金易一篇。这样的诗人,在朝中作个点缀,表明大唐还是尊崇文化,岂不是为国爭光的事?
  白居易仿佛是当时的“诗御史”,享有言论自由,甚至敢於反战,反贪,反豪门,连现代“富叫”(不是穷叫)自由的美国,也不得不嫉妒,尊敬他。
  但今天的平民诗人白居易在哪里?古诗人称为“先见”;今天的基督徒文人领袖当中,不缺乏“太监神学家”,在为当权者捧场,难道就沒有人肯为人民讲话?
  愿今天兴起平民诗人,作哑巴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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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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